苟两心之不移,虽万里而如贯。又何必共衾帱以展欢,当河梁而长叹。

【琅琊榜脑洞】凰兮从我栖(三)

仍是接上文,不知不觉写成了蔺少阁主。。。。
知道上一篇有些争议,楼楼有些话,还是留着后记说吧!









开文二十二年三月,在经历了百年难遇的一场苦冬之后,琅琊山终于渐渐从沉睡中苏醒。那枝上的雪水已经化去的桦树柏树槭树,一波一波地皆抽出了翠绿的嫩芽,蓝如宝石的翠雀和灿若朝晖的红旱莲混在了一起,洋洋洒洒地在漫山遍野铺展开,像极了手艺极巧的绣娘绣架上的锦缎。晨雾未散时,是琅琊山仙气最盛的时候,赤金的晨光改了烈性,一缕一缕氤氲在了笼罩在山头的云气里,熹微浅淡,却仍是温温润润的明亮。
蔺少阁主从望川崖练剑归来,一边拭着额上的细汗,一边准备去瞧瞧几个时辰前放到灶上的药煎好了没有。阁中那个难缠的病人奇迹般熬过了这个严冬,最近调养的也还不错,约摸再过一会儿,就能起来服药了。他哼着小曲儿,踩着轻快的步子行到长思亭时,不经意往里一瞥,猛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亭中端坐着一人,月白长衫衬着消瘦的身躯愈发显得单薄,腰背却挺得笔直,青丝皆数垂在肩上,只一玉色发带伶伶束在其间,倒也显得分毫不乱。他骨节分明的右手执着一只狼毫笔,正仔仔细细在纸上描画着什么。远远观去,竟不得不让人赞一声翩翩公子。
蔺晨其实在很久以前,就见过林殊的样子。那年他去金陵闲游,琅琊山脚下住着的二丫非要拖他带回一副林殊的画像。当时的他对这丫头莫名其妙的要求嗤之以鼻,想着那林殊不过是一个才将将加冠的毛头小子,不过有那么点战功,怎么就能让人当成关云长一样的崇拜了。而当他到了金陵,随便一打听就能让人拉着他足足说上一个时辰林殊的传奇事迹时,自傲轻狂若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老头儿故友的这个儿子还是有那么两把刷子,有机会倒可以去讨教讨教。他从书画摊上,有些不情愿地随意摸了一幅那小子的画像,本想揣着就走,可终究忍不住好奇地,瞟上了那么几眼。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画上雪夜薄甲单骑逐敌的少年将军,是怎样一派意气风发傲骨脱凡的气势。当然画像这种东西,大多加了人们的臆想和虚构,可无论怎么说,他都无法把林殊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风一吹都要抖三抖的文弱书生对上号。
他晃着折扇,大摇大摆地走向了亭子,可是正一丝不苟作画的人的注意力并没有被他吸引,连一丝眼风也没有分给他。蔺晨也不恼,他悄声凑头过去,看那白色宣纸赫然其上的,竟是一位银甲披身的女将军,她手握赤英长枪,身跨的卢战马,本是极盛的巾帼风姿,可那银色战盔下,偏偏还有一张绝色倾城的容颜。
“哟,这就是你媳妇儿?”蔺晨突然喊了这么一嗓子,已经即将完成上色的人被惊得一个手抖,本应晕染远处群山的青色在纸上聚成了一个墨点。蔺晨的头又凑近了些,想去看看还能不能补救,梅长苏却一个翻手把整张画都反扣在了石桌上,轻咳一声,倒显得有些赧然。
“我就看一眼,看得还不是真人,你至于这么小气嘛!”蔺晨把手环在胸前,摇头抱怨着。梅长苏却是执了桌前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而后道:
“我画艺不精,就不在蔺公子面前献丑了。”
“啥,就这还画艺不精?”蔺晨不由分说,一把把画抢了过来,又欣赏了一会儿,不禁啧啧叹道:“你还真别说,你媳妇儿虽然是个大将军,可从你这画上来看,她的姿色可绝对不比我琅琊榜美人榜上的女子差,要是她能上榜,也定是能排在前五位的!我说,你媳妇儿,她真有这么好看吗?”
梅长苏一向苍白的面颊上微微泛起了红,却还是波澜不惊地端坐在那里,正色道:“我说过了,我不擅长画人物,能绘出来的,也不过只有三分而已……”
这一番话,却是在看似谦虚的炫耀了。蔺晨咂咂嘴,一屁股坐到了他的对面,嘿嘿笑道:“你现在好歹也算又恢复人样了,是不是也该给云南那边去个信儿?”
梅长苏神色上蒙了些许阴郁,似是揣了什么沉甸甸的心事,但终究无可言说。好一会儿,他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涩涩地开口道:“她刚刚接手穆府,正是忙不过来的时候,我既帮不上她,又何苦让她为我分心。”
言毕,他起身离去,走进那渐盛的茫茫晨光里。蔺晨在后面喊,提醒他画还没拿,可是他却如同没有听见一般,一直也没有回头。

霓凰郡主率十万大军于青冥关大败楚寇一役人尽皆知,只不过坊间对其却褒贬不一,众说纷纭。有人说郡主能在夫家娘家接连蒙难之后仍然坚挺不倒,更在国难时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实乃女中真豪杰也。可也有人说,她不过是想借此功避免被林家连坐。林家满门遭难,晋阳长公主身为皇女,尚能与之共存亡,可霓凰郡主同为林氏之妇,却能全身而退,后来更被加封一品军侯,前途无量。无论她回云南的理由有多么冠冕堂皇,在寻常百姓看来,究其根本,也不过是在夫家败落之后找一个重回娘家的借口,但凡有头面的人家,都不会想要这样一个媳妇。
这些议论纷纷的传言,即便是在远隔金陵的廊州和琅琊山,也都是可以听得到的。虽然只是些流言蜚语,但毕竟和梅长苏息息相关,蔺晨半是关心半是八卦地,倒很想知道梅长苏究竟怎么想。但他的每一次试探,都会被梅长苏巧妙地岔过话题,于是,蔺晨也只得悻悻作罢。
可是,这个问题也终究有让他非面对不可的时候。
开文二十三年五月,琅琊榜开榜在即,其他榜的榜单都早已拟定好,可只有这公子榜榜首,蔺少阁主却迟迟未下决断。
他心里清楚,要想成功回金陵翻案,琅琊榜首的造势对梅长苏是一个极大的助力。况且,也不是他成心徇私,已成为江左盟宗主的梅长苏,在学识、品性、修养、眼界甚至是形貌上都是人中翘楚,六艺当中除了再也拾不起来的射和御,其他也都是个个精通。往年的公子榜榜首与他一比,竟也都是相形见绌了。只是,能上公子榜的人必须都得是未娶之身,这就让蔺晨有些为难了。于是,他在一次与梅长苏对弈的中途,终于忍不住说出了这个疑虑。对侧之人指间执着棋子,似仍然只是在思忖下一步棋路般,眼也未抬地,口中悠悠道:
“穆霓凰是林殊的妻子。”
手中白子落下,清妙一声脆响,已然是定了此局胜负。
“却不是梅长苏的。”
蔺晨还未从不知怎么输掉的棋局和他最后那句话中反应过来,梅长苏已从席上起身,撩起门上帘拢,不知往何处去了。
梅长苏最终还是登上了琅琊榜榜首,并逐年蝉联。
自此之后的十年里,他也从未再提过穆霓凰。
蔺晨以为,林殊与穆霓凰虽是绝顶般配,但他们的结缔,不过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由皇家赐婚的世族联姻,非常理所当然,也非常平淡无奇。要说轰轰烈烈的爱情,还得像话本子中演绎的那样,或是皇子在溪边对浣纱女一见钟情,放弃江山只为与之厮守;或是天上的帝姬游历凡间时爱上了穷苦书生,即便被永生永世禁锁山中也不愿斩断情丝。而如林殊和穆霓凰这般,若是世无变故,尚能举案齐眉相守一世,可一旦有变,也不过应了那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这二人都是极有能力又极有主见的人,谁离了谁又活不了。只是,他们一个是为了忍辱负重为家族雪耻,一个是为了承父之责守卫穆府和南境,倒是各有各的苦处,也各有各的体面。
要说梅长苏的良配,蔺晨倒觉得宫羽是个很好的选择。二人都是音乐大家,很有共同语言,又都有那么一派谪仙风姿,站在一起就是一道风景。何况二人境遇相似,有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目标,这些年同甘共苦下来,也未必不能成就一段佳话。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他预想的发展,这些年里,梅长苏要不就是忙着发展江左盟,十年来硬是把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帮派壮大成了天下第一大帮,要不就是助北燕慕容氏二皇子夺势,让一个最不受宠的皇嗣成为了最有望夺得嫡位的人选,再有就是时刻关注大梁朝中动向,为日后搅动朝局一点点地筹谋奠基。他少有空闲,偏偏自己也是冷血冷心,不但拒收了北燕二皇子和江湖各路势力所送上的所有姬妾美人,便是连近身侍奉的丫鬟也从来不留一个。偌大的江左盟总坛里,除了做饭的吉婶,便都是清一色的汉子。搞得让蔺晨不得不怀疑,梅长苏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开文三十三年,梅长苏带人去滨州除剿一个新兴的搞贩人生意的秘密组织,回来的路上遭遇突袭,所乘之船在滨江上被困了一天一夜,虽然伤亡不大,但梅长苏却是受了实打实的风寒,回到廊州后便起了高热,蔺晨接到鸽信赶来的时候,他已是高烧三天不退了。
他一边因梅长苏扰了自己东海出游的计划而糟心,一边却还是尽心尽力地给他医治。等他状况略微好转了些,时间已辗转到了上元佳节。
那天傍晚,几夜未眠的蔺晨补觉起来,打着哈欠想去厨房讨一碗粉子蛋。路过梅长苏卧房的时候,一打眼却看到那个本该卧床休养的病人此刻却是安安然然地披着披风坐在廊下,双手在宣纸和竹条间忙碌着,竟是在扎一盏花灯。
本不过是一个小玩意儿,他却做得极细腻,极认真,可那种认真却和他日常处理盟中事务时有所不同,蔺晨仔细回想了一下,上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竟要回溯到十年前他在长思亭作画的时候了。
“飞流,好看么?”梅长苏右手将做好的花灯提起,黄澄澄的烛火透过茜色的沙纸照得他整个人都敞亮起来。身旁的小少年笑眯眯地看着这盏活灵活现的金鱼灯,用力点了点头:“嗯!好看!”
梅长苏也是笑着,清朗眸色瞬也不瞬地盯着手中的灯。清瘦的双颊上有几丝红晕微微可见,不知是因为烛火的红光,未退的高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飞流想把花灯接过去挂在廊上,可他却偏偏不给,像手拎的是什么挚宝一般。飞流有些不高兴,梅长苏摸了摸他的头发,如往常一样温柔地开口,说的却不是安抚的话:
“许多年前,有一个小姑娘,也做过这么一盏金鱼灯。那时候,她也就你这么大吧。虽然是个姑娘家,她却从小手就不巧,不过那盏灯,却做得极为好看。”
飞流漆黑的瞳仁里闪着光,好像期待着听故事一样,双手托腮注视着他。梅长苏仍是笑意未减,一向深沉无波的眸中此刻却宛如藏了万颗明澈的星辰。清润的声音再次响起,竟是带了几分难得的明快,如春日将化的溪流,一股一股朝着日光流淌开:“想想,竟也是十多年过去了啊……距我认识她,也是有二十余年了。那是开文十年还是九年?想是在御林练武场吧,那年我箭术将将练成,满怀信心地要在箭术考核中夺冠。只是没想到,在我开弓前,那个小丫头突然闯进了我的视野,我第一箭,就脱了靶。机会还有两次,可是那丫头一直就站在我身边不走,我后来的两箭,也一发也没有射中。”
飞流被逗得开心,梅长苏自己也呵呵笑着:“想想还真是丢人啊,不过,倒也难怪,因为我从第一眼见到她,视线和心思就再难从她身上移开了……”
墙后偷听的蔺晨张大了嘴巴,没想到一向清心寡欲的梅长苏竟还有这样一个一直藏在心里的小青梅,他怀着八卦的心态,几个大步迈到他身边,急不可待地坐下问道:“哎,你和你这个小青梅的事儿,你媳妇儿以前知道么?”
梅长苏还是盯着那盏金鱼灯,放空的目光昭示着他仍然还陷在回忆里,良久,他唇边漾起一个浅笑,极温柔,也极苦涩:
“她就是我媳妇儿啊……不过,现在可能不是了吧……”
“啊?你和霓凰郡主,你们两个是……”
“我们两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梅长苏接过话,语气淡淡,却字字笃定,言语间还溢着不张不扬的骄傲。
蔺晨目瞪口呆,相识这些年,他竟然连这夫妻二人是青梅竹马都不知道。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毕竟梅长苏甚少提及穆霓凰,更别说讲他二人的往事了。
可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呢?两人从生命伊始便种下的交集,现已渐渐淡在了时间的洪流里。十年彼此缺失的空白就如二人人生中一个无可弥补的巨洞,再璀璨的往昔,也会随着这巨洞的扩大而渐渐消逝。
几缕清风拂过,梅长苏身上略略有些发抖,蔺晨忙伸手去给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可在触到他身体的那一瞬间,一股怒气顷刻勃发而出:
“梅长苏你大爷的!烧成这样还敢坐在这里吹穿堂风!我为你操了这些天的心,现下都让你给糟蹋了!”
梅长苏双手紧握着披风的结领,似没听到他的训喝一般,一点一点低下了头,刚刚赏灯时的欢愉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竟是寂寂如大雪掩城般的沉抑。
“云南那边的人来信,凌州一役,她右肩中了一箭……”他脸低沉着,即便灯火通亮也映不出神色,只能听到那声音越发哑了下去:“自她十年前披挂上阵,我都已记不得,这是她第几次受伤了。”
“你们都不知道,其实,她特别怕疼。小时候我带她去练剑,只要一摔跤,哪怕身上擦破点皮都会哭个不停,学骑马的时候,缰绳勒疼了手也会哭个不停……每次只要一哭,只有我去哄才能哄好,她父王都不管用……”
讲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不自觉地掩面,已是再难控制住情绪了:“可是现在,她又能朝谁哭呢。她是南境主帅,在军士面前自然要有将军气魄,她是穆府支柱,在青儿面前也要时时维系着长姐风范。可是,当她疼的时候,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她又能朝谁哭呢……”
“这么多年了,我苟活在这个世间,却连相认也不敢。我这副样子,又能为她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做不了……” 

泰山崩顶而不改色的江左盟宗主,此刻却是在如孩童一般抽泣。飞流从没见过这样的苏哥哥,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蔺晨在这儿,以为是他在使坏,于是怒冲冲地朝他瞪眼。蔺晨轻叹一口气,拍了拍梅长苏的肩,招呼着飞流就要把他扶回房内。高烧的病人伤了心脉,俨然已从哭泣中渐渐昏厥,但是心智却好似并未睡去,蔺晨把他安置好之后,他仍是在喃喃低语。
侧耳听去,也不过“霓凰”二字而已。

蔺晨生长在琅琊仙地,从来都是闲云野鹤,自由无虞。他没有上过烽火狼烟的战场,也未曾走过尔虞我诈的朝堂。他不明白,究竟得有多么坚韧的意志和下多大的狠心,才能在一切都被摧毁之后仍然能忍受所有不堪担起所有重负,并残忍地让它们把滔天的情意都压锁在心里。

他这才醒悟,原来真的称得上至死不渝的爱人,不是什么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皇子和浣纱女,也不是什么触怒天颜也要不顾一切逐心中所爱的帝姬和书生。而是眼前这个,病骨一身,年寿难永,却仍在一点一滴呕尽心血想还天下海晏河清的男人,和他那个远隔千里,十年未见一面、未通一信,却守着和他相同的清明理想,并一直践行的妻子。

这是挫骨削皮也拔不去的情深。

很多年以后,久到无论是林殊还是梅长苏都已离开了这个世界。当每到春天就过敏发病的林奕一刻不停地缠着为他调理身体的蔺晨讲琅琊榜上的传奇人物故事之时,在犹豫了好久之后,蔺晨还是讲道:“听别人的传奇做什么,你爹娘就是传奇啊。”
六岁的小家伙眨着眼睛,有些不明白的样子。
“你可知,你的母亲,是统帅十万大军,能在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巾帼将军,是镇守南疆十余年,令楚人闻风丧胆的护国郡主。而你的父亲,是自十三岁上战场后即往来不败,奇兵绝谋百年来无人可敌的赤焰少帅,是蝉居琅琊榜首十数年,才华无双算无遗策的麒麟才子。而你,是他们的孩子。”
林奕听了,倒是并没有为自己那整个琅琊榜上的人加起来都比不过的强大家庭背景感到震惊,他只是掰着手指,认认真真数到:“蒙伯伯,言叔叔,景睿叔叔,还有皇宫里的那个皇帝伯伯,他们都说我爹很厉害。现在,连你也这么说……可是,为什么我就没有听我娘说过呢?”
这个从未见过自己父亲的孩子,用明澈的眼神望着蔺晨。蔺晨揉了揉他的脑袋,唇边带了一点苦笑,温声道:“因为你娘,是个从骨子里就和你爹一模一样的人啊……”
“那,我爹后来去了哪呢?”
蔺晨叹了口气,眸中浮上了说不清的情绪,但仍是正色道:
“开文三十五年,四国来犯,大梁腹背受敌,危机重重。你娘率兵去守了南境,你爹率兵去守了北境。几场战役下来,大梁边境可获数十年的安定。可是他们,却今生再不得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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