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两心之不移,虽万里而如贯。又何必共衾帱以展欢,当河梁而长叹。

苍山洱海(二)


*林小奕表示不能光他爹娘秀恩爱,他也要出场








直到多年以后,林奕仍会时时忆起自己只身打马回到云南的那个晚冬晌晴天。
那年云南出奇地落了雪,一片皑皑生生压倒了四季不歇百芳争艳的盛腾春事。已马不停蹄一月有余的少年先是在穆王府落了落脚,听舅舅叙了些边防战事,又蹭了些舅母做的鲜花薄饼。临走之时舅舅塞给他整整两个包袱,加上两句百说不厌的絮叨:
“都给你娘捎上。今年冬天太冷,我前几日派人送去的银炭不知还够不够,不够的话一定要知会,你爹身子不大硬朗,受了寒可不得了……你没事也得劝劝你爹娘,别老觉得神仙眷侣逍遥自在,身旁没个伺候的人终究不是那么回事,金陵太冷回不去,回王府来也是好的……”
林奕一一应下,俯身一揖告辞离去。行了百丈仍能听见身后舅舅的呼喊:
“奕儿路上小心,记得让你娘常来信儿啊!”
他举手长鞭一挥,算是给了个回应。

穆霓凰披着一袭猩红披风立在门前,望着策马而来渐渐近前的儿子。十岁的年纪按理讲尚算幼童,可她的奕儿挺拔如松的身姿好似远胜过了同龄人,眉眼间渐显分明的疏朗英气亦彰显着他的与众不同。少年马上英姿,让她恍恍然想起了初见他父亲时的情景,那年,林殊大约也就是这个年纪吧。
霓凰看着这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面容有些出神,还未醒转过来,林奕已下了马,风风火火地扑进了她的怀中:
“娘,奕儿好想你!”
饶是穆霓凰习武之人,这突如其来的一扑也让她脚步退了一退,她稳住身形,拍着儿子的背,柔声安抚道:“娘也想奕儿啊。”
林奕从母亲怀抱中探出头,双眸笑得眯成了两条缝,白皙的小脸被寒气凛得有些发红。霓凰搓搓手捂了捂他的双颊,关切道:“一路上冻坏了吧,赶紧进屋烤烤火。”
林奕携了母亲的手一同走向宅内,稚气未脱的脸上尽是神采飞扬的神色:“我才不会冷!娘你不知道,他们都叫我小火人,大雪天里练剑练上两个时辰也冻不倒我!”
霓凰握着儿子滚烫的手掌,如此熟悉却又仿若阔别已久的温度,让她心中某处有些闷闷地发痛。
林奕见她面上挂了几丝憔悴,自己的神色也黯下了些许,他犹豫了片刻,终归还是把存在心中许久的话问出了口:“娘,我爹他……他还好么?”
霓凰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皱,却仍是展了笑颜,轻轻拍了拍林奕的肩膀,温声道:“还是老样子,无碍。”
林奕被娘领到暖阁去见爹。
暖阁正中放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火炉,林奕随霓凰一道解了披风,烤了半晌的火去了寒气,方一前一后进了梅长苏小憩的内室。
梅长苏卧在软榻之上,身上盖着厚衾,未冠的发散落在枕,呼吸均匀仿佛正在安睡。霓凰走到榻边,为他掖了掖被角,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兄长,儿子回来了。”
梅长苏闻言睁开了双眼,由霓凰扶着慢慢坐起了身子,霓凰拿了几个方枕垫在他身后,又给他披上了外袍。林奕站在十步之外看着自己的父亲,整个人就像定在那里一般,竟丝毫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病中的梅长苏目光依然深邃幽远,他从上而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明显有些不知所措的儿子,自己的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搓起了被角。
林奕最终还是没有上前,他双手成揖,膝盖一弯便是一个大礼,中规中矩:
“孩儿见过父亲。”
霓凰想过去将他扶起,却被梅长苏拽住了袖子。他仍是瞬也不瞬地望着几步之遥,与林殊愈发相像的林奕,嘴角渐渐弯起,似是欣慰亦似是无奈道:“奕儿长大了。”

即便对云南没有记忆,林奕心中也清楚,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里,因为,他出生在这里。
而对于自己的父亲,林奕的印象一直不甚分明。
他最早的印象,是三岁刚入金陵那年,随母亲祭拜林氏宗祠,母亲告诉他,堂上的一个个牌位是他的先祖,正中的那一个,是他的父亲。
故骁骑将军林氏讳殊。
三岁的孩子不懂生死,只会问娘爹去了哪里。
而娘却没有回答,只让他记住,他是林家的儿子,是那个有百年威名赫赫帅府的后代。
他记住了母亲的话,父亲牌位上的“将军”二字亦印在了他的心里。
而他听说更多关于父亲的事,不是从母亲口中,而是源于金陵坊间的传奇评说。雪夜薄甲单骑逐敌千里的赤焰少帅,银袍长枪呼啸往来不败的少年将军,是他对父亲最初,也是唯一的印象。 他那时憧憬着,自己以后也要成为如父亲一般横刀立马保家卫国的将军,方能不负骨子里流的殷殷林氏赤血。
这样的骄傲或许可以成为支撑他一生的精神力量。只是他没有想到,他的父亲不只活在传奇中,有一天,他会亲眼见到他。
只不过,他一直没敢相信罢了。
在将满五岁的那个深秋,在林府的后院里,他看到自己的母亲,自己那既不愿做一品军侯亦不愿做护国公主,只愿做林氏未亡人的母亲,正伏在一个男子怀中嘤嘤啜泣。男子长身玉立,厚重的披风裹着孱弱的身躯,正如哄孩童一般轻拍着母亲的背。二人相拥良久,任枫叶渐落,染红衣袖。
他跑到自己的房间,携了一只小弓,回去搭上箭就朝那人射去。
五岁的孩子哪有什么力道,他射出的箭不出片刻就被母亲徒手接住。母亲面上泪痕未干,蹙着秀眉就把他一把拎到了男人身前。
“怎么这么没规矩!林奕,你看清楚,这是你父亲!”
他全力抬头才能看清楚他的样貌,面前的人有即便岁月消磨也掩不了的翩翩气度,温润如玉,气若修竹,与想象中的父亲很不相同。
男人也望着他,深沉眸色中似有脉脉情愫涌动,不语便胜千言。
男人伸出手想抚上他的头,林奕却一个旋身躲到了母亲身后,只稍稍露出一对漆黑的瞳仁,巴巴地望着他。
“他以前不这样认生的,今天不知怎么了……兄长不要介意。”母亲想把他从身后扯出来,他却紧拽着她的裙角不松手。
“孩子还小,不碍事。”男人倒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只一双眸始终与他对望。
这是林奕第一次见到梅长苏,即便比同龄人开蒙要早,以他的年纪也不能够理解梅长苏就是牌位上的那个被他一度视为英雄的林殊。他已忘记自己用了多长时间才渐渐接受,自己的父亲不能挽弓降马,不能百步穿杨,甚至提不起一把孩童用的短剑。
那人总是一派人淡如水的样子,携一卷史书在温阳下静坐一个上午,或抱一把古琴在雅室中伶伶抚奏。一向尚武的母亲竟也能默默伴在他身边,间或为其续上一杯暖茶,或与其聊几句心得。
而不懂“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林奕并不能为其所动,心中的不适感在两月之后达到了极致。那日他从宫中演武场下学归来,故意在梅长苏面前演了一套剑法,收势凌厉,挑着下巴望着他,扬声道:“娘说,林家的儿子,日后个个都是要上战场的。”
梅长苏唇边漾起一个笑,朝他招了招手:“奕儿过来。”
他提剑走了过去,梅长苏蹲下身与他平视,和声道:“那你娘有没有告诉你,这套剑法不是这么练的。”
林奕眨巴着眼睛,神色中透着几分讶然。
梅长苏拍了拍他的肩膀,仍是和颜悦色的神态:“无妨,你娘当年也在这上头苦磨了好一阵,你这个年纪练成这样已经很棒了,不愧是我林家的儿子。”他握住林奕持剑的手,循循善诱道:“再去练一遍,爹教你,好么?”
林奕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在父亲的殷殷注视下,从头至尾又演了一遍招式,梅长苏从旁点评指正,林奕只觉有一股神奇的强大力量在指引着自己,无需动作示范,亦无需亲身教学,只需旁边人的三言两语,自己就仿若进入了从未企及过的剑术殿堂。
穆霓凰捧着一盘紫玉葡萄行过来时,瞧见的正是儿子趴在丈夫的膝头,托着腮听故事的图景。梅长苏温声款款,讲的是十七那年的匪首云洲围城打援,龙马玄黄的战事在他的口中竟好似一曲铮铮的佳音,不需夸张的承转与惊木的振醒也可摄了膝上小人儿的心神。林奕连喘息也不敢用力,瞪大的双眼如黝黑的铜铃,他听到的故事不同于以往任何说书先生所讲,除非亲历,否则不可能给人这般身临其境之感。
穆霓凰走到近前,把葡萄放到阶上,亦坐下托腮凑头过去。梅长苏却在这时止了音,抚了抚林奕的发心,笑道:“你娘才是天下第一兵马将军,我就不班门弄斧了吧。”
林奕看到霓凰亦是亮了神色,兴奋道:“娘,爹教了我剑法,我舞给你看!”
他语中的“爹”一字让梅长苏身躯一震,霓凰赶忙握了他的手,目光却仍是望着林奕:“好,奕儿去练,爹和娘一起看。”

而终于被儿子承认的父亲却日益显得严苛。林奕从没想到,原来这世上唯能担起“无所不能”四字的竟是自己的爹娘,而父亲的学识之广更是远超自己的想象。梅长苏每年只过问儿子的学业两次,而每一次都不亚于学中的年终大考,让林奕时时都战战兢兢。
重压的结果是林奕在文在武上都进步飞速,加上其本就异禀的天赋,在宗学中一直是个顶顶拔尖儿的。在其八岁上就能写出一篇完整的策论,当他把这篇被夫子赞不绝口的策论呈给父亲时,却并没有得到意想之中的称赞。梅长苏冷着面色,一本正经地严肃道:
“为父不能保证能在你身边多久。但是林奕,你永远记住,不懂掩饰锋芒,将来必受其累。”
“林家可再无天纵之才,亦再不可白受屠戮。你我要守的,唯重创下亦能挺立的林氏风骨而已,你明白么?”
林奕点了点头,目光上却仍是茫然。孱弱多病的父亲少有地拥他入了怀,他可以清楚地感觉到父亲身上骨骼分明,已然是瘦弱到了极点。而一双大掌仍是温暖有力地抚着他的背,耳边传来一声微叹:“可惜,你还是太小了。”
后来,父亲与母亲去了云南养疾,他被养在太后宫中,一切待遇与皇子同级。静太后更是为他,移去了慈宁宫所有开朵儿的植物。
在他十岁生辰那天,皇帝把他带去了林氏祠堂,屏退了所有人,在林氏列祖列宗面前,给他讲了琅琊榜首,江左梅郎的故事。
“你父亲占尽了世间奇才奇智,亦尝尽了世间大难大苦。他这一生如此不易,却每处都流光溢彩。奕儿,你……”向来刚硬果决的帝王此时却有些哽咽,他负手在后,林奕看不到他的神情,可以想象的是有泪光噙在眼角:“趁着还有机会,替朕,多陪陪他吧。”
皇帝言毕离去,他在祠堂中跪了整整一个下午,第二日便打马去了云南。

已近两年未团聚的一家三口围坐在饭桌旁,霓凰给儿子的碗中夹着鱼肉,梅长苏一勺一勺进着白粥。
林奕把挑好刺的鱼肉端给父亲,霓凰却一手拦住:“你爹他吃不了这个。”
林奕收回手,望着父亲苍白的面色,无论如何都下不了筷。
那边霓凰接过梅长苏手中的碗,仔仔细细试好温度:“兄长要注意烫。”
梅长苏却是推拒了她送到他嘴边的粥勺,有些赧然道:“奕儿还在呢。”
霓凰笑着放下碗,道:“那好,兄长自己来。”
林奕看着笨拙进食的父亲,不由感到心中有些发酸,但还是若无其事道:“爹娘,你们知道吗,奚和说,等她长大了,她父皇就要把她嫁给我。”
梅长苏一口粥没咽好,引来一串咳嗽,霓凰赶忙去拍他的背。
“我爹他怎么了?”
“没事,你爹是看你们林家又有一位公主做儿媳,有些激动了。”
林奕咬着筷子,有些为难道:“可是,我都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她……”他瞅着自己的爹娘,有些怯怯地问:“究竟什么叫喜欢呀?”
已顺过气来的梅长苏打量着一脸困惑的儿子,温声问道:“奕儿与奚和公主在一处的时候,可有旁人给不了的开心自在?”
林奕低头陷入了思索,一旁霓凰却是不以为然:“孩子还这么小,哪懂这些事情……”
“可是,我同他这么大的时候,就十分确定了呀。”梅长苏握着霓凰的手,语气中是一贯的坦然自若。霓凰红了面颊,把粥碗往他面前一推:“赶紧吃饭。”
林奕却是又被引发了好奇点,他歪着头,小心翼翼问道:“即便分开十二年,爹爹依然只心系娘亲一人么?”
梅长苏与霓凰皆是一愣,片刻后方回神。二人对望一眼,问他道:“你都知道了?”
林奕放下碗筷,起身一个长拜:“孩儿不知父亲艰辛,未能体恤父亲心中之苦,甚至多有误解,还望父亲勿怪!”
林奕一直在想,其实他早该醒得。
即便父亲早就不复传奇中鲜衣怒马的热血男儿模样,他也一直都是林殊,神奕无双,傲骨脱凡的林殊,赤子之心若昭昭红日的林殊,一生未负家国之义,兄弟之情,夫妻之爱,父子之恩的林殊。
而他也终于懂得了父亲所说的林氏风骨。
皎皎贞素,侔夷节兮。帝臣是戴,尚其洁兮。
能在懵懂的年纪得到如此明晰的人生指引,他何其所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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