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两心之不移,虽万里而如贯。又何必共衾帱以展欢,当河梁而长叹。

苍山洱海系列之三——梨花院落溶溶月(一)

这是苍山洱海系列的第三篇,背景在前面有介绍!先放个3000字哇咔咔~










穆霓凰梦到自己的大婚。
杏雨梨云的妍妍春日,十里红妆铺满了金陵长街,鞭炮与礼乐喧嚣贺着普天同庆,宾客盈门,笑语与恭贺声不绝于耳,似是整个天地间都被喜庆的红云笼罩。
她凤冠霞帔站在喜堂内,手中牵着红绸一端,头上蒙着纱质喜帕,影影绰绰可依稀辨出人影。她很快清楚地认出了眼前那个与她相对而立的人,他一直默默注视着烈红喜服映衬下娇艳如牡丹的她,眸色深沉如水,却与整个婚仪欢庆的氛围极为不融。
霓凰意识到了什么,扯着红绸的指尖有些发紧,喉咙也显得又干又涩,似是不久前刚刚经历了一场声嘶力竭的痛哭。
“礼成!”赞礼者的唱音重重落在了她的耳畔,似是敲响了决定命运的长钟。她仍是定定凝视着对侧的他,那人唇角牵起了一丝和众人面上一模一样的礼节性微笑,但也只是淡淡的,夹了几分想极力掩饰的苦涩。在她探究的目光下,只听他慢慢启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无波:
“嘉礼初成,良缘遂缔。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同心同德,宜室宜家。永结鸾俦,共盟鸳蝶。”
“愿吾妹霓凰,自此平安喜乐,一生无忧。”
似有一把匕首直直刺入她的心脏,让穆霓凰痛得几乎惊叫出声。她猛得扯下自己的盖头,惊慌失措的双眸撞上那人同样有些慌乱的目光。她朝旁侧眄了一眼,只见和她同着婚服扯着红绸另一端的果然是一个毫不相识的男人,而令她苦苦思恋了一生的林殊哥哥,就站在她的对面,从头至尾地主持了她的婚礼,亲手把她交给了别人。
眼泪决堤而下,她不顾皇室婚仪的礼法也不顾众人惊诧的目光,只上前扯紧了他的手臂,死死逼视着他,一字一顿道:“你可知,我宁愿去死……”
林殊伸手覆上攀在他臂上的柔荑,微颤着顿了半晌,终是狠下心来将它从自己身上拂去。他一向波澜无惊的眸中似泛了一层淡淡薄雾,喉结微动,在几声不甚均匀的喘息后硬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了两个字:“霓凰……”
霓凰泣不成声,双手不服气地再次紧紧抓住他,耳畔却传来他低沉的叹息:“霓凰,放下吧,你该得到的一切,我给不了你。”



兄有三愿,一愿长安康,二愿长喜乐,三愿莫痴候。
这仿佛来自于上一世的十九个字再次挤入她的心里,萦绕不去。穆霓凰从梦里惊醒坐起,后背已汗湿的不成样子,脸上也是滚满了泪痕。身侧的人一向浅眠,见状连忙起身拥她入怀,柔声问道:“凰儿可是做噩梦了?”
熟悉的声音让她的心跳渐渐安定,她回身揽住了他的腰,连力道都忘了把控,让梅长苏略略有些喘不上气。霓凰靠在他的肩头,声音仍是带了些哭腔:“林殊哥哥,我梦到……梦到你把我嫁给别人了。”
梅长苏一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霓凰清楚听到了他的叹息,与梦中的那声竟是别无二致:“如果真是如此,或许无论对于现在还是未来,你都会过得更好一些……”
霓凰环住他腰的手僵了一瞬,她抬起头望他,扬起声调问道:“你真如此想?”
梅长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可是现下竟连解释的勇气都没有。因为这个问题,就是自己近来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他的病愈久愈难缠,常常宿咳半夜不停歇,自己不得安宁不说,亦是常常搅得枕边人不得好眠。整日的熬夜对霓凰来说已是寻常,纵是练武之人她的身子也不再是盛年时期。梅长苏提过分房而睡,可总被她毫不留情地一口拒绝,即便是疲累不堪,她亦能每每在他支撑不住之时送上一个安定的怀抱,甚至无需言语,只要那熟悉的温度便可令他喘过气息,有效到胜过任何良药。
而平日里亦是如是。她出生即为贵女,从小娇生惯养,后又领兵打仗,绝不是安居后宅的妇人。可从第一日嫁给他时,无论是为他穿衣束发还是帮他盥洗漱口都是信手拈来,就连每日的饮食饭菜也做的无可挑剔。他曾好奇她为何如此全能,她莞尔的一笑夹带了些许羞涩,仍是暖暖的,柔柔地告诉他道:
“林殊哥哥,霓凰生来就该是你的妻子。”
蔺晨年年来诊脉,每次都是撂下一堆药方就走,可是今年却在他们家里住下了,顺便还一封鸽信把卫铮之妻医中女圣云缥缈请了过来,虽然没有任何人提过,但是他自己心里很明白,他所剩时日已无多了。
可是就算能活下来又如何,他一生注定恢复不了林殊身份,前些年在金陵帅府时竟也只能偷偷摸摸地住着。霓凰做为林氏未亡人,在朝堂上为林家周旋,又在那五年间独立抚养着奕儿。做为他的夫君,他永远不能光明正大地出来保护着她,为她担起那本就不该她承担的一切。自古女子,应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听起来像是束缚,可何尝又不是一种庇护。可是他的霓凰,却要独自一人扛起林穆两府,而个中原因,或直接间接,都和他脱不了关系。
历过重重劫难后,梅长苏已不得不相信命中注定,在最无望之时,他也曾用缘许三生来欺骗她和自己。眼下命运已兜兜转转临近了真正的末路,他终于开始惶惑不安,踌躇不定,仿佛曾经的绮丽年华与山盟海誓,后来的情坚不变与两心相印,都抵不过如今一日胜过一日的沉重心绪,在病到意识朦胧时,他曾反复把二人的人生在脑海中摊开观摩,那一次次的交错与割裂穿插了这数个十年,执拗着偏偏不肯刚硬成两条再不相交的平行线。可当他绕过那总也割舍不开的浓浓情意细细审视,总能一遍遍被一个沉痛的事实振醒,而后又会陷入一个混沌的不想得出结论的探究之中。
纵观这一生,他终究欠她太多。

梅长苏久久不答,霓凰也不再逼问。她从床上起身,拿起外袍披上,直往院中去了。
晨起练剑本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后来因为照顾着病弱缠绵床榻的梅长苏才渐渐荒废掉。她心中明白他不容乐观的身体状况,也晓得他成日自苦的凉凉心事。她不是不明白他的用心,只是一想到那个梦境,整颗心就像被浸在了千年寒冰之中,每跳动一下就会让寒意沁入四肢百骸。
都说世间本有千相万世,每一个当下经历的时刻翻转到另一个时空便会换作别种的样子,那么在另一个世界,是否她梦到的才是属于那个时空的现实,而如今的一切,不过是在那个世界自己的奢望?
穆霓凰截了一断花枝绾起了青丝,手中银剑出鞘,几个腾空飞步跃舞在溶溶梨花院落中,月白衣袂翻飞地看不清踪影,如霜月色将消未消,初春冷风寂寂,乌云掩了将将露头的晨日,当真不算是一个好天气。



梅长苏卧在榻上,右手不自觉地搓着被角,屋外她手中剑与空气的摩擦声可清晰入耳,想来又是一套绝佳的剑法,他却一眼也未去张望。
有细碎脚步声从外传来,只见有个红裙小姑娘哒哒跑了进来,小脸红彤彤的,右手还举着一枝开得极盛的梨花。
“林伯伯!”小姑娘甜甜地喊着,丝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了梅长苏身边,笑容如映了第一抹朝晖的初绽樱花,美好得不似人间之物
梅长苏展颜一笑,接过小姑娘递过来的梨花,轻声问道:“滢澜今日怎么来的这样早?”
卫家小姑娘偏了偏脑袋,指指他手中的花,笑道:“我娘说林伯伯最近心思郁结过甚,要加一味药引,就是这沾了晨露的梨花了。”
“哦?弟妹这药引用得倒是挺有雅韵。”梅长苏指尖轻转着梨树枝,一簇簇噙着晶莹露水的朵儿浅浅淡淡,无论如何都让人不想把它与那乌黑的苦药联系到一处。
梅长苏微蹙着双眉,想着自己近来是否真的心情压抑到这种程度,竟都能让人从脉相中诊出来。卫滢澜凑头到他跟前,小手抚上他的眉心,朗声道:“林伯伯要开心一点,病才会好得快。”
梅长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心,温柔笑道:“好,都听滢澜的。”
卫滢澜心满意足,而后像是忽而又想起了什么,整个眼神都亮了起来:“我看伯母在外面练剑,真的是好漂亮!我从前都没见过呢!林伯伯和伯母说一下,让她当滢澜的剑术师父可好?”
听她这么一说,梅长苏突然想到了霓凰十五岁那年在赤羽营中百招内赢了卫铮的战绩,不由得哑然失笑,他披衣起身,对着一脸期待的小姑娘道:“好,我带滢澜去找你伯母。”
那边霓凰已收了最后一式,额头上细汗涔涔,微风拂过略略带了些凉意。她朝卧房方向扫了一眼,只见兄长牵着卫家姑娘一齐走了出来,二人四目皆是定定瞧着她,卫家姑娘还热情地朝她挥了挥手。
中庭内梨花若雪,渐浓的曦光漫笼了整颗花树,她立在花下的金色光影中,唇边绽起一抹浅笑,柔和得似碧空中最淡的那朵卷云,而目色中却偏偏盈满了明若灿阳的光芒。
梅长苏仿若忘记了答应过卫滢澜什么,一些已沉寂在岁月长流中的往事慢悠悠转进了他的脑海,让他眸光有一瞬的发亮,却接着又暗沉下去。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那也是这样一个明朗春日,记忆中的她,好似也是如此眼神,天地有万物,却仅仅只盛着他一人。
卫滢澜扯着梅长苏的袖角,他却挺立着不动,倒是霓凰先一步朝他们走过来。她招手唤过滢澜,矮身蹲下,柔柔笑道:“滢澜可想听故事?”
小姑娘有些惊讶,却还是兴奋地点了点头。
“那伯母就给你讲一讲,你林伯伯和你爹,第一次出征打仗的故事,好不好?”
梅长苏倏地转头望她,心神不可避免地一震,眼神中的讶异不言而喻,而霓凰也只是回了淡淡的一笑。
原来,不只他记得,她也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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