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两心之不移,虽万里而如贯。又何必共衾帱以展欢,当河梁而长叹。

苍山洱海系列之三———梨花院落溶溶月(二)

系列第二篇。其实可以当单独的短打看。
又名:殊凰琰少年日常(不好意思关于靖靖我真的想好好写可是越写越尬,所以戏份不多,以后我再努力)
又名:赤焰少帅的首次出征
又名:大郡主的初次(你猜
皮这一下我很开心







承平三年,是穆王妃故去的第二年。太皇太后怜惜年方十二岁的穆家长女,特派人将其接入金陵,养在自己宫中。这是穆霓凰有生以来的第二次金陵之行。
皇帝萧选见小郡主聪慧伶俐,亦为慰其丧母之苦,特赐恩典,准其择一门课与宗室子弟同修。女眷入宗学史无前例,圣旨一下,聚在慈宁宫的公主嫔妃们便都为小郡主筹谋起来,宸妃讲黎崇乃当世大儒,入他门下学经史子集再好不过。莅阳长公主却觉得郡主到底是女子,还是跟随启华先生学学乐理更为合适。小郡主读着随圣旨附上的课单,从头到尾看完,也并没有犹豫多久,仰头望着传旨太监,坚声回道:“谢陛下隆恩,臣女愿择军理。”

穆霓凰来到武备斋的那一天,天上下着倾盆的大雨,她虽出身贵族,却向来不爱带侍女,自己举着一把桃红的十二骨油纸伞,时时被风吹斜了去,雨水将刘海儿黏在了额头上,她却恍然不知似的,疾步走进了学堂,从正门进入,有些气喘吁吁地喊道:“抱歉我来迟了。”
武备斋内包括兵部尚书叶钊在内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只见小丫头一身桃色绣花罗衫,额上正中配了一枚明晃晃的银镶碧玉,乌发散在脑后,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水,一双大眼睛却炯炯有神,好奇地打量着所有望着她的大眼小眼。
“您是,霓凰郡主?”叶钊小心翼翼地问道。昨天他确实接到穆家郡主要来武备斋一同进学的旨意,他那时想着这穆王爷的女儿定是不让须眉且英气十足的女中豪杰,虽不一定非得束发佩剑,但是这丫头,从头到脚都粉粉嫩嫩的,除了那双好像格外有神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和闺中的娇小姐别无二致,真不知道她为何要学这有些男孩子都觉得枯燥无味的军理。
那厢小丫头已经点了头,顺带朝着他就是一个揖礼:“学生穆霓凰,望先生多多指教。”
这落落大方的气质倒颇有几分男子气,叶钊笑笑,抬手免了礼,然后便想给她指一个座位,可是手还没挥出去就想到一个问题,男女七岁不同席,这小郡主虽说还未及笄,但这里的世家子弟大多都已到了束发之年,这男女之防,大概还是要注意一下的?他正想着要不要给她单独辟出一个席位,小郡主已经一溜烟儿跑进了那群毛头小子中间,一屁股坐在了赤焰元帅林燮之子林殊的身旁。
“林殊哥哥!”小郡主甜甜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武备斋的人听了个清楚。一向不爱与女孩子相处的林殊面上竟是带了兴奋的笑,甚至还拿出了白帕为小姑娘擦拭起了发上的雨水。
而本来坐在林殊旁边的皇七子萧景琰,不知何时竟一个人灰溜溜跑到了最后一排,双手托腮颇有些怨念。
就……就这样吧,反正都还是小孩子嘛。叶钊扯了扯嘴角,一清嗓子道:“好,我们接下来接着讲《六韬》之兵战……”

一节课终了时刚好大雨初霁,阳光穿过云层透过窗纸打了进来,照得一室煦暖。穆霓凰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摸索出一个小纸包,站起身哒哒跑到了教室后面,递到了正誊抄笔记的萧景琰面前。
萧景琰有些诧异地接过,打开一看,只见两块淡粉方糖赫然其上,是从未见过的品种。
“是鲜花糖啦!”小姑娘凑头过去,款款含笑,又好似是带了几分歉意,绞着衣上的流苏道:“谢谢景琰哥哥你把座位让给我……”
萧景琰看着小姑娘楚楚流光的神采,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涨红了脸。因为让座并非是他的本意,而是自她一进门林殊那小子就把他从座位上推走的。小姑娘竟然承了这份情,自己之前的郁闷倒像是小人之心了。他挠了挠头,刚想说一句不碍事,面前突然闪过一个青色人影,一挥手就把他手中的方糖连带纸包一同夺了去。
“不用跟他这么客气,他个子这么高,本来就应该坐在后面。还有他最近牙口不好,不能吃糖。”林大公子说着已是将两块糖一齐送入了口中,一边嚼一边还含糊不清地嘟哝着:“景琰你之前的《六韬》笔记还有没有,一块借给霓凰妹妹看一看。”
记笔记这种事情向来不是林大少的风格,而即便如此他也可在每次测考中拔得头筹一向是宗室子弟中的未解之谜。萧景琰眯了眯眼,站起身来一巴掌拍到了林殊肩上,略略扬起声调说:“林少爷刚从我这抢走东西,立马就又想要借花献佛了?”
林殊毫不客气地回拍回去,笑道:“咱俩好兄弟,算不得借!”
他说着已把萧景琰桌上的笔记拎了起来,粗略翻了一下后,递到了霓凰手上:“水牛这笔记记得还行,你先凑合看一下,等回头我再注解一本给你 。接下来要讲的是《鬼谷子》,那个难度就更大了,你若是学起来吃力,就下课后到我家,我给你……”
“哈哈,难得见小殊这么有耐心的样子,看来郡主这次真的没有白来!”祈王萧景禹朗声笑着走进了教室,包括皮猴儿如林殊在内的众人见了都连忙恭恭敬敬地揖礼。祈王走到他们身边,笑着摸了摸霓凰的头发,道:“父皇让我来看看,郡主进学可还适应?”
“景禹哥哥,霓凰很喜欢这里!”霓凰明媚地笑着,攀上了旁边林殊的手臂:“我觉得林殊哥哥一直很耐心呀!我所有不懂的地方他都会给我讲得很仔细,霓凰很受用呢!”
林殊被小姑娘一夸不免有些飘飘然,略带痴傻地笑出了声,不自觉地牵住了挽住他胳膊的小手,脸上登时彤云密布。这点少年心事全被祈王看在了眼里,他也不戳破,只是弹了一下正在冒粉红泡泡的林大少的脑门,正色道:“我这次来还有一个任务。陛下刚刚收到邸报,大渝拓跋玉率领的皇属军千晖营突袭梧州,与北燕的北威军形成合围之势,当地守军血战三天已现颓势。陛下正召集众将领商讨对策,这也是给你们设的一个考题,如何才能在最短时间内抵住攻势,免血洗梧城之灾呢?”
方才还在嬉笑打闹的少年们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一股脑儿全部凑到了教室正前方的舆图前,你推我搡地有些拥挤。林殊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霓凰护在身后,一边盯着舆图凝眉思考着。一刻钟之后,有人已按捺不住地开始了发言:
“当次情形,最保险的方法是调甘州,陵城的守军北上,援助梧州守军。”
“北威军和皇属军均以作战勇猛精进闻名,仅地方守军恐不是他们的对手。”
“可是若要等赤焰军开拔,到达梧州最快也要半个月,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梧州一破,二军可直捣甘州,铁骑可踏入中原,百姓受难不说,我大梁亦危矣!”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的激烈,祈王在侧也不加评判,他饶有兴致打量着正在窃窃私语的林殊和萧景琰,问道:“小殊景琰,你们怎么看?”
林殊不慌不忙,瞳孔中敛着坚定有力的光,他从容一揖,道:“回殿下,林殊以为,此次二军围城情势表面上看十分险峻,但要破解其实也并不难。北威军固然勇猛,但也只是以骑兵见长,步兵作战能力尚不及我大梁步兵三分之一,而其骑兵的优势在于北燕特有的凌朔马,此马极其迅捷,据传可日行千里,跋山涉水如履平地,作战时反应之灵敏亦是非常马可及。只要没了凌朔马这一优势,北威军不过是没了爪牙的老虎罢了。至于拓跋玉的千晖营,不过是想趁机分一杯羹,北燕长期被皇属军压制,其结盟不可能牢靠,只要稍一离间,便可有意想之外的效果。”
“意想之外的效果,你是指?”
“拓跋玉作为一年前才上位的新将,急欲立下战功,好压制其政敌拓跋凌。其与北威军协攻梧州也正是这个目的。可是皇属军与北威军不睦已是百年之怨,其麾下的士兵未必和拓跋玉想法一致。若是能鼓动千晖营调转矛头直指北威军,千晖营士气会更盛,立战功的机会会更大,拓跋玉未必不会考虑这桩合算的买卖。”
少年三言两语直中要害,其中有些利害关系甚至连祈王都未曾想到,他不禁在心中默默称赞了一下自己这个还不满十四岁的表弟。站在林殊身旁的霓凰托着下巴听的也是认真,她眼珠一转,侧头看向林殊问道:“照这么说,即便不用赤焰军全军出征,也可化解这场危机了?”
林殊一笑,整个眸中都仿若溢满了阳光:“那是自然,依我看,只要二百骑即可。”
众人听了不免一阵唏嘘,从来都被小他两岁的林殊压一头的忠肃侯家世子秦尚志更是不满,他撇了撇嘴,揶揄道:“林少爷虽出身赤焰帅府,但到底是没上过战场的,这样出言不逊,难道就是为了在郡主面前出一出风头么?”
此言一出,满堂哄笑。萧景琰感到了林殊此刻的气场有些凛冽,依他的性子恐怕下一刻就要冲那秦世子挥拳头了。想到这里,他赶忙一边按住了林殊,一边冲秦尚志道:“不过是课堂讨论,又不会真指望我们去打仗,秦世子何必较真呢?”
“可是我觉得,林殊哥哥说的很有道理呀!”小霓凰望向了萧景禹,天真的问道:“只要是有道理的谏言,陛下都应该要考虑的,是这样么,景禹哥哥?”
萧景禹点点头,正要对林殊的言论品评一番,可是后者却一言未发地转身离开了武备斋,萧景琰见状赶忙追了上去。霓凰也正要去追,却被秦尚志按住了手臂,只听他轻蔑道:“他向来就是一有不顺意就会不见人影,郡主还是莫要管他,不要耽误了接下来的课。”
霓凰忧心的目光探向他离去的方向,却还是止住了脚步。

第二天,林殊也没有来武备斋上课。霓凰看着旁边空空的座位,又看看手中为他准备的鲜花糖,不免心中有些空落落的。叶钊捧着一沓纸,准时准点站到了讲台上,他一清嗓门儿,道:“诸位昨日写得关于梧州之围的策论我已阅过,大家的见解都很独到,不过最优秀的,仍然当属林殊林少爷……”
“什么,就他那大言不惭的言论也算优秀?大人偏颇过了吧!”秦尚志第一个不服气,站起身来大声呵道:“大人你看,他今日都没敢来上课!”
“他确实是没来上课,那是因为,他已领了军职,随赤焰军赤羽营一道出征北上了。或许从今日开始,我们就要改口称人家为林少帅了……”
全武备斋都静了下来,秦尚志更是站在那儿动都不会动。他自己也是出身武将世家,已经快满十七岁的他准备成年之后就束发出征,在世家子弟中已是极其难得的了。可林殊连十四岁都还没到,又是家中独子,怎么会昨日还在与他争论兵法,今日就亲自带兵去实践了?
霓凰的心也是砰砰乱跳,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担心。她咬了咬下唇,飞身跑了出去,跃上一马就直奔城门。
赤羽营开拔已有一段时间,穆霓凰来到城门上时,只能看见渐行渐远的军仗,与最前端一方猎猎飘扬的赤焰军旗。
她知道,她的林殊哥哥,就在那列军队中,怀着满腔热血与风发意气,奔赴那属于男儿的战场。
林殊哥哥,你穿上铠甲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是银袍长枪的勃勃英姿,还是赤甲银剑的神奕无双?
穆霓凰后来思考过,自己一生于林殊那近乎偏执即便烈火滔滔也焚灭不掉的情感,究竟有什么奇特的生发点?
她追溯茫茫一生,定格在了这个隆冬的清晨里,金陵的城楼上,望不到却也追随始终的目光中。那个时候,他还不是往来不败的少年将军,也不是许她一生一诺的未婚夫婿。他只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少年,不可思议到冲破了她的所有想象力,却又能与灵魂深处的那个自己严丝合缝地完美契合。
她在还不明白爱情是什么的年岁里,就已经爱上了他。

赤羽营到达梧州后,林殊率十二骑人马只身入敌帐,设计惊了北威军的凌朔马,又着北威军铠甲佯攻千晖营,破了二军本就不甚牢靠的联盟。梧州守军并赤羽营趁二军内乱之际直捣黄龙,将其击退五百里。梧州大捷,赤羽营于三月后返回金陵。
穆霓凰站在城楼上等了好久,数着一队一队经过的人马,却总也见不到林殊的身影。
她的心中紧张极了,双手不断绞着衣角,眼眶中隐隐泛着泪光。
终于,她在队伍末尾看到了他的身影。他并没有之前自己想象的一切样子,而是穿着已经残破的铠甲,吊着一只受了伤的手臂,脸上混着血污和灰烬,整个人都狼狈得不堪入目。
“林殊哥哥!”她大声呼喊着跑了过去,林殊看见了他的小姑娘,唇边微微漾起了一个疲惫的微笑:“霓凰,我回来了……”
“你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小姑娘的声音里明显夹着哭腔,鼻头也有些发红:“我还以为你是多么了不起的大英雄,一言不合就往战场上跑。结果把自己搞得像打了败仗一样。”
“怎么会,我这次可是立下大功了,以后就可年年跟着父帅出征了。早晚有一天我会变成你想象中的大英雄的!哎呀,你别哭了,都要成小花猫了……”林殊情不自禁地帮她拭着脸上的泪痕,小姑娘却是越哭越凶,抽抽噎噎道:“其实……不做大英雄也可以的……我只想林殊哥哥永远在我身边……”
林殊手上一顿,神情似是有些怔忡。他良久方吐出一口气,而后一伸手把霓凰揽上了自己的马,一夹马肚,走进了金陵城门。
“我会的。”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这样说,虽然只用了气声,却一字一顿分外清晰:“既会成为大英雄,也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已是早春时节,金陵城的梨花开得一绝。满城若雪纷飞的梨花雨中,已恭候首次出征便立下赫赫战功的赤焰少帅良久的夹道两旁的金陵百姓看着一身赤甲的少年和红衣少女共乘一马进了城。少年负着战伤,但仍掩不了意气峥嵘的天生将态,一双星眸却是温柔似水,时不时低头与少女诉诉低语,少女俊俏的小脸上漾着明媚的笑靥,恰如那初绽的海棠花,又如那破晓时分的第一缕探出云层的晨晖。
直到多年以后,还是会有人回忆起这一场景,而后叹道:
“要说这天造地设的璧人,无论是戏文里还是现实中,我都没有见过哪一对能比得上当年那赤焰少帅和霓凰郡主的。只是,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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