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两心之不移,虽万里而如贯。又何必共衾帱以展欢,当河梁而长叹。

如梦令番外之七日相守



来来来,让我们看看平行世界发生了什么!吃糖多了容易蛀牙,适当来点刀也是好的。
本篇中也有糖!但最终是刀,所以,慎入!

剧情续原剧。















第一日

承平四年琅琊榜开之后,琅琊阁突然间封了阁,熙熙来客,无问来处,无问访因,皆闭门不见,着实让人好生郁闷。偏这时携重金来询问的或江湖或庙堂之人恰如过江之鲫,他们中大多数都带着一个相同的疑问——公子榜榜首空悬,那昔日的江左梅郎究竟是去了哪里?

自然是无人得到答案。

而这日,阁中却闯入了一个奇女子。

无视守阁护卫的再三劝导,水火不侵油盐不进,一个劲儿的硬要往阁中闯,而又死活不说明来意。护卫见阻拦不住,只得与其交起了手,偏偏女子的身手竟是出奇的好,一支银鞭舞得出神入化,琅琊山上的人皆是身手高绝,可居然无一是她的对手。她轻轻松松甩却了里外三层的重重阻隔,步履如飞直往阁中去。蔺少阁主接到通报匆匆赶来,只见迎面而来的女子一袭月白窄袖绫裙,乌发高束气质卓然,本是倾城颜色,而双眸中射出的凌厉目光显出了那巾帼的狠绝,气场强盛到让他心中不禁猝然而生一阵隐隐的慌乱。

“郡主今天,是来大闹我琅琊山来了?”他抱臂整暇以待瞧着她,调侃的话语间却夹了几分坚硬,不似他平日风流。

“蔺公子既心知肚明,又何需我赘言。”穆霓凰甩了甩手中的银鞭,利落地将其收起,脚下恰好也止了步,负手挺身与蔺晨对峙着,扬高的下巴似在宣扬着她的决心,微眯的眸间有赫然可见的清亮瞳光,出语坚定,不带丝毫犹疑扭捏:

“我今次来,自然是来见我男人。”






第二日

梅长苏自被蔺晨从北境战场上带回琅琊阁后,便进入了一日有半日都深陷在沉睡中的萎靡状态。深度睡眠中本应一片晦暗无光,而这一日,他却做了一个极为真实的清醒梦。

他梦见了皓月皎然,黄卷青灯,纤纤影伴身旁,红袖添香。

梦见了长安六月,芙蓉开遍,山河大好携马共游,灯火映伊人明眸熠熠如昼。

梦见了披甲为帅,率军北伐,纵横千里直捣黄龙,立不世之功。

梦见了三月春盛,桃花灼灼,花下婴孩双眸清透如溪,眉眼弯弯笑颜纯澈似花苞初绽。

梦见了之子于归,相期以茶,一生一世的长厢厮守。

与他今生牵挂最深的那个人。

梅长苏睁开眼睛时已到了将近傍晚的黄昏,长久的睡眠让他的头有些晕沉,于是吃力地撑起了身子,右手揉着太阳穴。本来一直守在他床侧的飞流此刻却并不在身边,他喉结微动,刚要启声唤人进来,一转头却刚好看见了跪坐在不远处榉木雕花案旁的穆霓凰。

现下她刚刚采莲归来不久,一袭素色云纹薄衫衬出身段窈窕,袖子整整齐齐挽到小臂处,纤细手指拨弄着清水中的莲子,将它们一颗一颗去了苦芯,浸到了梅子青釉碗中的槐花蜜里,再一一搅开直到莹黄。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又细致到无可挑剔,让梅长苏看得有些移不开眼。

他在那一瞬间几乎确定,自己一定还在梦中。

穆霓凰在拨完最后一颗莲子之后,抬头恰好与梅长苏的目光相遇,女子双眸间霎时若染上了灿然星辉,嘴角上扬浅笑晏晏,起身端着盛满莲子的釉碗走到了梅长苏榻前,一拂裙摆跪坐而下。

“槐花蜜是我用碎冰镇过的,莲子刚刚剥好,记得兄长幼时爱吃,不妨尝尝。”

她话语间波澜不惊,好似从未有过数月前的生死决别,也从未有过十三年的分离。仿若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妻子,等待着夫君小憩醒来,送上自己刚刚做好的消暑小食。

梅长苏接过她递过来的碗,一勺一勺将莲子送入口中。新鲜的槐花蜜爽甜可口,莲子鲜嫩,咀嚼间有菡萏清香缠绕口舌,极为沁人心脾。二人就这样静默了一会儿,室内唯有银勺碰瓷碗的清响,和窗外传来的阵阵蝉鸣。

莲子食不过半,梅长苏端着碗的手渐渐有些发抖,额上也冒出了薄薄一层虚汗。穆霓凰见状连忙双手上前拖住他的右手,柔荑间仍带着荷塘潭水的微微凉意,分明的触感刹那间激醒了梅长苏昏沉的神智,手中瓷碗落到了榻上,也不去管那渐渐被洇湿的被衾,他一把将眼前人拥入怀中,酸涩感涌满了鼻腔,眸底也已是湿意一片。

“霓凰,你知道么,我做了一个梦。”

一个永远也不愿醒来的梦。







第三日

穆霓凰下榻在了琅琊阁中,与梅长苏同居一室,只在两榻间置了一个山水屏风,算是一道隔帐。梅长苏隐约暗示这样似乎不妥,而霓凰却像是铁了心思,连一丝女儿家的羞涩也不曾有,只道这样照顾起他来比较方便。

如此一来,本应几个人轮流进行的侍疾任务,现下大半都落到了穆霓凰一个人身上。而她偏偏还固执到不让别人插手,蔺晨不禁感叹,梅长苏上辈子大约是拯救了人类,才能这辈子被一个一品军侯贴身伺候。穆霓凰听了这话却是不悦,她蹙着眉头告诉蔺晨,这里没有什么大将军,她本就是梅长苏的妹妹,这都是应当做的。

“妹妹?”蔺少阁主扬了扬眉,语气中不乏揶揄:“是情哥哥的情妹妹吧?”

然后他被梅长苏丢来的一本书赶了出去。

穆霓凰来的第三天,便遇到了一个烦恼。她出门匆忙没有带够行李,这琅琊阁住的大都是男人,并不见女子妆奁之物。几日未曾梳妆,让她的形容憔悴不堪。尤其是在梅长苏看她的次数愈发频繁之后,她不免变得愈发懊丧。

“兄长,我是不是变丑了?”

“没有,我们霓凰天生丽质,无论怎样都……”

“你骗人!我知道自己现在一定不好看……”她双手捂着自己的脸颊,语气娇嗔,倒有了几分少女情态。

梅长苏见状不禁莞尔,当天便支蔺晨去买了胭脂水粉,又惹得少阁主好一通抱怨:

“你不知道,胭脂铺的老板娘看我的目光就像在看变态!”

“嗯,你的感觉很准确啊。”

“梅长苏你大爷的!”

穆霓凰夜间打水回来,看到梅长苏在菱花镜前摆弄些瓶瓶罐罐,好奇过去一瞧,竟都是些女子上妆之物,于是大为惊讶:

“兄长,你这是?”

梅长苏抬头微笑,晃了晃手中的螺子黛:“我来给凰儿画眉可好?”

细毛笔蘸水,染上了螺子黛的花青色,笔尖点上她的眉头,从眉峰到眉尾,一点一点勾勒成形。他动作缓慢,极其用心,一丝不苟到像在绘制一幅惊世画作,用这今生仅有一次的机会。

 

掌心突然觉到了微微潮意,他移开手,只见穆霓凰眸间水光盈盈,双唇也已抿紧,泫然欲泣的样子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映到了他的瞳眸间,勾起了心中那本就藏不住的怜惜。

 

“怎么,不好看么?”他小心翼翼地问她。

 

穆霓凰看了看镜中自己那刚刚被梅长苏画好的如远山横黛的双眉,略略压了压心中不断涌上的悸动,唇角轻轻上扬,用明显染了哭腔的声音道:

 

“好看。”






第四日

穆霓凰趁梅长苏午睡的时候,去琅琊阁四周逛了一遭。

蔺晨懒散不愿当她的向导,倒是派了一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小学徒,领她转了这琅琊山的山山水水,亭台楼阁。

这个小学徒名唤灵七,极是跳脱活泼的性子,一路上给穆霓凰讲遍了琅琊阁的奇闻逸事,并着他们那不是很着调的蔺少阁主创下的各种“惊天动地”的大事迹,倒是逗得穆霓凰好一通乐。

“听说梅宗主当时也在琅琊阁住过几年,那时他的事情,你可还记得?”从山中又回到阁里时,穆霓凰看似漫不经心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可神情却愈发专注,凝向灵七的目光也带了那么些意味深长。

原本一直兴高采烈的少年此刻却是敛了笑颜,脚步慢慢放缓,声音渐沉,隐约间有叹息可闻:

“先生当年,受了很多苦,即便现在也是……”

灵七语气顿住,天生乐观开朗的他似是不愿提及那些沉痛往事,而须臾间面色又转了晴,神采奕奕对霓凰道:“不过先生学问渊博,书法绘画也是一绝,当年还当过我和另几个小学徒的启蒙师父。我现在还收着先生的几张画,姐姐可愿一观?”

霓凰自然是点了头,跟着灵七来到了琅琊山的藏书阁。

号称通晓天下事的琅琊阁自也是藏尽了天下书,有一整层楼高的书架排满了整整一间宫殿那么大的屋子,其上书本分门别类密密麻麻,让即便自认为见过大世面的穆霓凰也不免有一些眼晕。

“姐姐你还别不信,这里的藏书,苏先生大多都是读过的。这么多年了,我还真未再见过有先生那般定力的人,偏偏记忆力也是极好,我们琅琊阁所有人加起来,算上蔺少阁主,恐怕还不及他肚子里一半的墨水。”

“十三年前我年纪还小,只记得先生大病初愈后,有一整年的时间,不是在藏书阁中读书,就是在长思亭中发呆,哦,不,也许人家是在冥想!反正他很少与人交流,一个人一壶茶坐在那里就是一整天,即便我们少阁主那种没皮没脸的性格,也很少能逗得他一笑。”

“后来,他也渐渐开始写字作画了,先生病中手腕虚浮无力,练了好久才勉强恢复到正常水平。我那时去收他用废的画纸,看到几张好的便收了起来,喏,就在这里了。”

灵七递给穆霓凰一个檀木锦盒,盒盖上已积了一层尘土,打开时轻尘飞扬,跃舞在从窗中投射进来的束束阳光里。

盒中铺展着几层画纸,因年岁久远已略略有些泛黄。穆霓凰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张捡起来看,梅长苏所绘大多是些金陵故景,有春日莫愁湖的滢滢渌波,夏日江宁郡的漫漫旷野,秋日栖霞山的萧萧红叶,冬日染香坞的素素白梅。亦有她未曾见过的景致,譬如那北境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与那江南的青砖黛瓦流水人家。她倏然忆起了一段久远到已被尘封到记忆深处的过往,那个时候,他仍是一个对未来有着无限期冀的热血少年,而每一份期冀里,必然会留有她的影子。

“林殊哥哥,听说你的丹青得晋阳长公主亲传,何不画一幅来给我看看?”

“这有何难,待我下次出征归来,我便带你去游遍这万里江山,到时必将那清嘉山水与人间良辰,一一都绘在卷上。”

盒中最底部一张画作绘得已不是山水,而是一个不过二八之龄的美貌女子,藕色斗篷上绣着团花如簇,捧着一枝红梅立于簌簌雪中,舒展的眉眼间漾着温软笑意,一颦一笑皆生动传神到了极致。

“先生擅画山水,只这一幅绘的是人物。”灵七在一旁讲解,凝神同穆霓凰一齐赏了片刻,方发现了画中端倪:“咦,这位小娘子,倒是与姐姐有几分相似。”

穆霓凰手指在宣纸上抚过,那画旁一侧的红梅生得奇特,只一个一个的红点,并无花瓣。灵七评道:“不像红梅,倒像是春日发的红豆。”

“缘何就画成了红豆,你看这哪里是朱墨,分明是吐出来的血点。”穆霓凰声音中已然上了些许沙哑,右手隐隐发抖,而仍在强忍着镇定。

泪水终究还是落到了纸上,在宣纸一侧边角晕染开来,一寸一寸洇往四周,竟是现出了那处一行不甚明显的小字。

那行字用极淡的墨书就,似是不想让别人察觉到自己的心思,可又终究掩藏不住,一笔一画间,究竟蕴含了多少深情与无奈——

吾妹尚待吾归矣。

只在那一刻,她几欲失态。

穆霓凰回去时,看见醒来后的梅长苏披着外衣立在廊下,午后阳光温暖,在他周身镀了一层烨然光晕。丁香色檐花随风而落,几朵落在他的肩上,倒也恍然不知,只望着她缓步而来的身影,对她莞尔一笑。

女子的倩影在他眼底渐渐勾勒出明晰的轮廓,梅长苏很快察觉了她双眼红肿明显哭过,于是心上一紧,担忧地唤了一声:“霓凰?”

霓凰几步上前拥紧了他的身体,明明已泣不成声,但仍一字一顿坚定回应道:

“我在。”







第五日

今日梅长苏的状态不是很稳定,蔺晨和晏大夫轮流看诊,施针喂药推拿,整整忙活了三个时辰,他的情况才渐渐好转,但仍是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丝生气。

过程中穆霓凰一直在旁守着,握着梅长苏冰凉的左手,咬着唇让自己维持淡定。

蔺晨在施完最后一轮针后出门追着飞流满琅琊山的跑,晏大夫最后一个离开,走的时候望了一眼已整一日未合眼仍强撑着的穆霓凰,摇头叹了口气。

“生死本就是天数,即便身为医者有时也是无能为力,姑娘还是看开些,切莫累身又累心。”

穆霓凰起身行礼谢过,道自己无碍。

明知无可挽回,她也仅仅是固执地想陪在他身边。若有十年就陪十年,若有一天就陪一天,就是这么简单。

望着梅长苏虚弱的病容,穆霓凰不止一次地想象起十四年前,劫后余生的他,是否也是躺在这张榻上,忍着挫骨削皮的剧痛和纯黑梦魇的折磨,精神力被一点点打碎,后又一点点重建,从林殊,变成了梅长苏。

无法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相陪是穆霓凰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幸而在此刻,榻上的人已卸去了肩担,赤子之心昭昭不落,而她亦能执了他的手,直到生命再不能停留。

若非死别,绝不生离。

穆霓凰后来在榻边枕着胳膊入了睡,醒来时觉手中空空,而背后却覆上一层暖意,她揉揉眼睛抬起了头,只见梅长苏已起身站在她身侧,正在为她盖上自己的披风。

“兄长怎么起来了?”她抖抖披风站起了身,立马就要伸手搀扶。

“无妨无妨,我不过起来去喝口水。”

“这种事你把我叫起来就好,兄长还是好好去床上躺着。”她说话间就要去桌案旁倒水,怎料跪坐了太久双腿发麻,一个迈步不稳就要直直倒下身去,梅长苏见状忙去拉她,可自己本身就没有什么力气,到头来竟是被霓凰扯倒,二人一起摔到了榻上。

梅长苏面对面压在了霓凰身上,二人距离近在咫尺,呼吸交融,眸间映出对方有些无措的神情,唇与唇几欲相碰。

这样亲密的接触,其实以前并不是没有过,虽然,那也只不过是个意外。

穆霓凰十六岁那年的上元佳节之夜,林殊约了她去夜市看灯会。彼时二人已经定亲,按礼不得私下相见。可是林殊哪忍得了这相思之苦,他千方百计让穆青送信给霓凰,让她在戌时一刻翻墙出来,而自己自会在墙头外接应。

穆府的墙不是一般的高大,小姑娘虽然翻了上去,但看到下面足足十数尺高的距离还是有些眼晕。林殊在下面张开了手臂,鼓励她道:

“霓凰,你别害怕,跳下来,我会接住你的。”

有些恐高的穆霓凰心中一慌连轻功也忘了使,一闭眼一咬牙就跳了下去,落地时把下面接着她的林殊砸了个结结实实,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人肉垫子。

少年紧紧抱住压在自己身上少女的腰,她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长长的眼睫甚至划过了他的肌肤,璀璨烟火恰在这时绽在了如墨夜空,少年笑意盈盈的双眸映入了眼底,二人的面容也被盛放的烟花映照得清清楚楚。

霓凰那日化了一个点梅妆,朱唇皓齿,双颊粉嫩若初春和风下含苞待放的曙樱,额间的一点梅花更是添了几分女儿媚色,好看得夺人心神。

佳人的倾城美貌零距离洇染在少年的眸间,他的呼吸逐渐不稳,手心也升起了灼人温度,

“霓凰,我……我想亲你一下,可以么?”林殊小心翼翼开了口,犹豫的样子哪里像平日那个叱咤风云的少年将军。

霓凰面上烫得厉害,僵持片刻之后终是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低头绞着披风上的绦子,声若蚊音几不可闻:“我们……还未成亲……”

“你说的对,是我僭越了……”林殊也站起了身来,挠着自己的后脑,言语间有些许赧然:“不过没关系,等日后成了亲,还有的是机会,嘿嘿!”

“林殊,你说什么呢!”

少女羞恼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际,梅长苏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就要撑臂起身。霓凰却在这时按住了他的后背,略略抬颈,精准无误地把唇印在了他的唇上。

隔着十四年的时间,这个吻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因为他们,已经再没有以后了。








第六日

这日琅琊阁中来了许多客人,基本都是来自江左盟,以黎纲甄平为首,整整齐齐站了两列队,立在梅长苏卧房外,随着传唤一个一个进了内室。

穆霓凰端坐在外间,看着那些平日里能撑起一方天地的大男人进去时方能神态自如,可出来后就皆红了眼眶,向她施礼之后抹着眼泪退了出去,有几个甚至还哭出了声。

而她却始终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大大方方一一还礼,举止间不失一方诸侯的气度。江左盟各个舵主皆是江湖中人,大多数都是第一次见到霓凰,他们无一不仰慕护国郡主的无双风姿,可也对她在此处的身份抱了那么一分疑惑。

“宗主并未成亲,不知这霓凰郡主,与宗主究竟是……”

“她既在此,我们便以主母身份相待吧,你可能不知道,当年宗主与郡主啊……”

这些议论自是落入了霓凰耳中,可她也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当时金殿呈冤,她以一句“林氏遗属”断送了今生再嫁的可能,如今又与这江左盟宗主纠缠不清,如此混乱,当真是无从解释了。可那又怎样,她穆霓凰从来不是靠男人而活的女人,若要论姻缘,她也只愿当他一个人的妻子,无论他是林殊,还是梅长苏。

最后一个进去的人是飞流,霓凰本就对这个孩子最为担心,可是他出来后,倒没有什么伤心的表情,反而是单手托着下巴,一个劲儿地盯着穆霓凰看。

“飞流,过来。”霓凰招手把他唤了过去,飞流听话地坐在她身旁,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剥好的橘瓣,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霓凰爱怜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柔声问道:“苏哥哥对你说了什么?”

飞流咽下一瓣橘子,抿嘴想了一想,而后道:“去,很远的地方,不能带我。”

少年眉头微皱,纯澈的眸中透出些失望的情绪。霓凰忍不住将他揽入怀里,用自己也已变得哽咽的声音安慰道:“飞流不难过。”

飞流摇了摇头,道:“不难过。”他从霓凰怀中探出头,用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内室的方向,最后指了指自己,有些困难的说道:“凰姐姐,苏哥哥,一个人,飞流,保护!”

霓凰有些不解,不禁问道:“什么一个人?”

飞流挠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又说道:“妻……妻子,凰姐姐,苏哥哥妻子,对飞流好,一样!”

凰姐姐是苏哥哥的妻子,和苏哥哥原本是一人,会对飞流一样好,飞流要像保护苏哥哥一样保护凰姐姐。

穆霓凰悟中话中含义之后,在原地整整愣了半刻钟。然后她起身急步走入了内室,梅长苏正散着头发靠在枕上,垂眸不知在沉思着什么,见霓凰进来后,唇边微微漾起一个笑,微颤着朝她伸出了右手。

在林殊心中,他的妻子,他的至亲之人,在这个世上,也只有你一人。






第七日

今日夏至,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水蓝晴空之上万里无云,杲阳当空,金光洋洋洒洒落满了琅琊山,灿烂到使万物都焕发出勃勃生机。梅长苏今日的精神竟是出奇的好,不但能下地走动,连饭都比平日多吃了一些。早膳之后,梅长苏主动邀霓凰外出散步,霓凰询问了晏大夫的意见,一向苛刻的老人家今次却没有阻止。于是霓凰给梅长苏冠发穿衣后,又带了一把十二骨的遮阳纸伞,便与他相携出了门。

琅琊阁不远处有一荷塘,名唤莲月潭,最是个清静雅致的去处。每值盛夏,潭中必有红蕖开遍,碧叶田田,点缀绿波,红莲娇姿欲滴,亭亭独立,与翠叶并擎,有风既作飘飖之态,无风亦呈袅娜之姿,清香异馥,退暑生凉。荷塘映天光云影,更是一处盛景。

穆霓凰与梅长苏在蔷薇丛旁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了,蔷薇花影挡着烈烈阳光,不时也会有清风徐来,最是舒适不过。梅长苏手遮在头顶遥望,看着眼前灼灼红莲,不禁一叹:“此情此景,泛舟采莲最为适宜。”

霓凰微笑道:“兄长可是看上了荷叶深处的那一朵莲?无妨,霓凰给你采来便是。”

说罢,她已跃身而起,灵巧身姿飞于莲潭之上,白衣翩跹舞在风中,竟令这满池芙蕖皆失了颜色。

“林殊哥哥,你快划船过来,我要去潭中采开得最盛的那一朵荷花。”那时她还是一个不过刚刚及笄的小姑娘,在莲池边浣足玩闹,心情一好就要冲他撒娇。

“划船多慢呀,看我带你飞过去!”那时他也是一个年华正盛的少年郎,仿佛拥有着世间的一切美好,又想把这一切,通通都赠予身边的这个姑娘。

少年揽了少女的腰身,轻轻一跃便飞到了莲塘中央,他俯身飞速采下那朵莲花给她,少女笑靥明媚,在红莲映衬下颊边亦染上了淡淡绯色,在灿阳下更显灵动耀人。

“林殊哥哥,你再带我飞几圈好不好呀?”

“好呀,你亲我一下我就答应你。”

“……你怎么这么坏!”

梅长苏从回忆中苏醒之时,穆霓凰已采下了那朵红莲递到了他的手上,红莲鲜艳,与当年那一朵别无二致,他接过来,望着它的目光带了些许恍惚。

仿佛他已随这朵莲穿越了时空,仿佛十数年的蹉跎也不过是一场终会醒来的梦,而一旦梦醒,一切皆会如初,他仍会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金陵城最明亮的少年,可以继续践行那早已许下的誓言,也可以继续完成心中的鸿远理想。

穆霓凰又复在他身边坐下,揽过他的胳膊,抬头看了看天边那朵淡淡的云影。

梅长苏握住了她的手。

“霓凰。”他轻声启口,声音弱不可闻。

潭中刚刚还在捕鱼的水鹭突然鸣叫了一声,然后挥着翅膀飞到了九天之上,激起一片小小的水花。

“若有来世……”

他手中的莲花落地,上面的水珠一颗颗飞滚到了泥地上。

穆霓凰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这只曾经教她骑马,挽弓,舞剑的手。

也曾为她画眉,绾发,簪钗的手。

终是一点一点失去了与她交握的力道。

若有来世,林殊哥哥。

我们还是不要再相遇了吧。

水光仍是潋滟晴好,蔷薇随风微动,袭来阵阵花香。

史册中载,赤焰少帅林殊死于冰封万里大雪纷飞的北境战场,十三年后,一位叫苏哲的监军葬身于同一地方。

而鲜少有人知道,名动天下的麒麟才子江左梅郎,却是死于一一风荷举的晴朗夏日。

死在了穆霓凰的肩上。







题外话:比起那个虚无缥缈的来世之诺,我更愿意他们今生哪怕只有七日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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