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两心之不移,虽万里而如贯。又何必共衾帱以展欢,当河梁而长叹。

【苏凰】桃夭·肆





十、

 

秦淮河的夜风湿润微凉,一泓浅月荡在粼粼清波之上,漾开了那些许冷意。入夜的金陵依旧是繁华不减,夫子庙的夜市中行人熙熙攘攘,举目远眺,亦可见万家灯火。

 

穆霓凰在河边已坐了整整一日,心也乱了整整一日。

 

她不知究竟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人生。

 

对梅长苏的恨意与厌恶不可能没有,她本想手刃了梅长苏的心经过了一天的冷静后终于淡下去了几分。细细想来,人家与后来的她是真真切切的两情相悦,情深意笃,虽然目前她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自己究竟看上了他哪一点,但听青儿说她在林殊死后十二年未嫁,如今终于遇到有缘人,倒也算是一桩称意的姻缘。自己穿越这十数年的时光,本想当这打鸳鸯的大棒,没想到一不留神让人吃干抹净占足了便宜去,如今这处境,真真是十足十的尴尬。

 

这样的登徒子,她真的是一刻都不想再与他相处,可是大婚在即,她又必须得想出对策。

 

不然就回云南去吧,那里有她麾下的十万将士,虽然自己从未上过战场,但是也不介意从头学过的。

 

可是万一他跟去了怎么办……

 

要不然就乔装打扮闯荡江湖去,彻底弃了这郡主的名号,一人一剑浪迹天涯,彻底抛了儿女情长这档子事,倒也不失潇洒快活。

 

可听说……整个江湖,都是那人做主来着。

 

穆霓凰揉揉太阳穴,觉得脑仁甚疼,什么样的策略都行不通,难道只能按一开始的办法,一剑捅死他么?

 

就在穆霓凰已经开始想自己的哪把剑比较锋利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辘辘车辙声,不一会儿便停在了自己身后。她回头一瞧,正巧看到了那身披青灰斗篷的长身玉立的人影。

 

她蹭地一下跳了起来,冲他吼道:“你竟然还敢见我?”

 

梅长苏立在暗影处,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有那泠泠若泉的嗓音,一声一声传了过来:

 

“我若不来找你,那岂不是整个金陵城都能叫你翻了个个去。”

 

这就是在嫌她闹腾了,穆霓凰叉着腰,颇为不满道:“金陵城又没惹我,惹我的人是你!”

 

“所以,我这不就过来,任你处置了么。”

 

他话语间波澜不惊,带着淡淡调侃的语气,仿佛丝毫都不惧怕她,也丝毫……没有一丝忏悔的诚意。

 

他渐渐走近,整个人的轮廓在秦淮河上通明的夜灯的照耀下渐渐清晰,穆霓凰甚至都能清楚看到他发上的玉冠上雕饰的纹路。

 

她防备性地向后退了一步,他也没有再往前进。

 

“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穆霓凰没有想到,自己下意识问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这个。

 

“你不开心的时候,最喜欢到秦淮河边发呆了。”

 

小霓凰心里想,看来梅长苏真的对大霓凰的生活习惯掌握得非常透彻,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这个习惯早在成为一军统帅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沐河风,放河灯,还有许许多多这些独属闺中女儿的雅事,终归都一一从她后来的生命中消失掉了。

 

他更熟悉的,其实是少年时候的她。

 

夜风习习,身着单薄的霓凰觉得有些发冷,梅长苏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披到了她的肩上。

 

穆霓凰倒是也没有躲,因为她觉得这件披风毛茸茸的很舒服,温度也正好。有便宜不占这样的傻事,她才不会做。

 

她微抬着头,望着月中公子如玉的面容,问道:“我听说,你身体不好,为了我,你还真舍得?”

 

梅长苏微微一笑,清俊的眉眼瞬间变得明亮:“为了你,我什么不舍得。”

 

穆霓凰蹙起了眉,显然并没有被哄骗到:“先生舌灿莲花,花言巧语说起来也是不遑多让。可若是我告诉你,现在的我,并不是你的霓凰呢?”

 

“在我的心里,过去的你和如今的你,并没有丝毫区别。”

 

他目光清润,答得坦坦荡荡。

 

穆霓凰冷笑一声,转身又坐到了河岸上,看似漫不经心地朝身后丢下了一个问题:

 

“先生能否告诉我,你和后来的我,究竟是如何相爱的呢?”

 

 

 

十一、

 

梅长苏沉默了很久,他思考问题的时候,很少用这么长的时间。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没有答案。

 

如若梅长苏不是林殊,他与穆霓凰,究竟是如何相爱的呢?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轻轻移了脚步,与她并肩坐到了一起。

 

“我听青儿说,后来的我,好像厉害得不得了。”小霓凰托着下巴,望着河面上飘浮的灯盏,像是陷入了沉思:“我其实特别好奇,可是自从来到这里之后,还没有机会细问他。”

 

“郡主是万军统帅,一方诸侯,绝世风华,无人可及。”梅长苏开始细声细语地将她这些年来的功绩娓娓道来:“承平十四年,穆王爷逝去后,你带领穆家军缟素出征,败楚寇于青冥,歼敌三万。自此南境十万军,皆归于你的麾下。承平十七年,月和山一战,大军被困于塞内,你领十三骑人马突围而出,入敌营如入无人之境,万军从中直取上将首级。贞平二年,你领军收复了五十年前被缅因攻占的以翦、樾为首的边境十三城,缅因王亲自上书给皇帝,说只要霓凰郡主在一日,他们一日不敢跨越边线。你治境十年,整饬吏治,薄赋尚俭,云南政通人和,生民安乐。郡主之才能、之气度、之胆识、之胸襟,在我看来,无一不是旷古烁今。”

 

穆霓凰静静听他说完,想了一会儿,方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真的很厉害!好像……好像比赤焰少帅林殊还要厉害。”

 

梅长苏苦笑了一下,道:“林殊不过一狷介狂妄的无知小儿,如何能与郡主相较呢。”

 

刚刚还安静听故事的姑娘听了这话后就像被点燃了的炮仗,一个手肘猝不及防地就捅向了梅长苏的心口: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林殊哥哥!!!”

 

“好好好,我不说他,不说他……”梅长苏吃痛,揉着自己的胸,显得非常委屈。穆霓凰的双眸中仍是燃着火焰,也不管自己的这一捅有没有可能让梅长苏就此咽气,扬着下巴对他道:

 

“你之前不知道我是谁,对我做过的事情,我也就勉勉强强不再追究。可这并不意味着,我对你有什么好印象。”

 

梅长苏乖巧点头,从善如流道:“苏某自然知道,苏某之前对小郡主大不敬,真的是百死难赎,郡主既然这样大度,不然再大度一点,给苏某一点时间可好?”

 

穆霓凰歪头:“给你时间做什么?”

 

“给我一点时间,让你接受我。”

 

穆霓凰错过头去,不再看他眼神中流淌着的渴求与疼惜,只是无所谓地说道:

 

“可是你爱的人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小郡主,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并且你也应该知道,我心里满满住着一个人,即便在现在这个世界,我已经再也见不到他了。”

 

说完之后,她灵机一动,又想到了什么,再道:“我年龄小,有些事情懂得不是很多。对于……昨天或是以前就已经发生的那件事情,你若是觉得要对我负什么责任的话,其实也大可不必,我是野惯了的,不拘这些小节……”

 

“郡主生性疏阔,苏某佩服。可既木已成舟,郡主又何惧让苏某一试?”梅长苏目光灼灼,出语亦是笃定:“至于你忘不了的那个人,或许……也不希望你因他而为难自己一生吧。”

 

穆霓凰没有回答,她站起了身来,抚了抚自己裙摆上粘着的夜露。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我要回家了。”

 

梅长苏的神色黯了一黯,有些失望地道:“是啊,是该回家了。我……我送送你。”

 

他也站了起来,走出去几步想让甄平把车赶过来,没想到穆霓凰却在这时突然叫住了他:

 

“大叔!”

 

梅长苏突然回过头,惊讶地连语调都升高了一个度:“你刚刚叫我什么?”

 

”你比我大这么多岁,不叫你大叔,难道叫你小叔嘛!”这个无意脱口而出的称谓的谐音让穆霓凰后知后觉地心里一惊,连忙止住了话,低下头去,心中涌上一阵酸涩。

 

而梅长苏闻言后双颊边却不知为何浮上了一层嫣红,扭捏的样子竟像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人:

 

”其实……那样叫……也不是不可以。”

 

穆霓凰没有动脑去体会这话的实际意思,她朝他走近两步,一本正经对他道:

 

“大叔,在我去请圣上取消婚约之前,你最好能让我不再那么讨厌你,这样,也算是对得起后来的我对你的一往情深了。”


TBC.

红心蓝手砸向我吧!!!



评论(35)
热度(113)

© 汐· 若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