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两心之不移,虽万里而如贯。又何必共衾帱以展欢,当河梁而长叹。

【苏凰】桃夭·捌





十九、

 

穆霓凰手中笔的笔尖落到纸上,良晌都不能运出一个字,秀眉微微打成了一个结,眼神放空,神思明显已经云游到了物外。

 

梅长苏在一旁坐着,瞧她这副样子,心中不免也是渐渐拧了起来,而外表仍是云淡风轻,甚至是换上了略有些严肃的面孔,语气生硬地对她道:“《用众》篇你昨日便已熟背,心得谈的也好,怎的如今下笔,却是一个字都写不出?”

 

穆霓凰似是被猛然唤醒,怔了片刻后,方道:“对不住,我现在……现在没有心思做功课。”

 

而梅长苏却是并不买账,他放下手中书册,将霓凰的身体掰正使之与他面对面,一本正经地训道:“你可知,身为一军统帅,最紧要的便是一个‘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十年以来你也正是靠它才能撑过大小劫难,守得南境固若金汤。怎的如今不过是要与故人会一下面,就让你如此心不在焉?”

 

穆霓凰被说的有些尴尬,像犯了错误的孩子一般低着头,想了想还是决定挣扎一下,为自己辩解道:“我……我还小。”

 

“可在别人看来,你已经不小了。坐在一品军侯的位置,底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青儿现在羽翼还不够丰满,你若是记忆无法恢复,就必须得自我鞭策,努力进步,才不至于被别人抓住把柄,陷穆王府和你自己于危难。”

 

他说的句句在理,穆霓凰听了心中也是一阵感喟,可不知为何,她此时的心思竟是幽幽转到了别的方向,望着梅长苏深沉的面孔,不由自主道:“你似乎是对我愈发严苛了……”她顿了一顿,眼光撇向了别处,声若蚊呐,低低道:“他就从来不会迫我,总是会纵着我……”

 

梅长苏目光一沉,出语也是带了些许恍惚:“或许是因为他原本以为,他可以一直在你身边护着你吧……”

 

穆霓凰还欲说些什么,而黎纲恰巧在这时走了进来,禀道:“宗主,卫将军到了。”

 

穆霓凰“噌”地一声站起了身,本想冲出去的脚步被梅长苏猛得拽回,拉到了自己身后。穆霓凰知道自己又不沉稳了,于是便没有再往前进,只不过目光却一直死死盯着前门,直到那熟悉的身影出现。

 

披着黑色披风的卫铮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室内,疾步来到梅长苏身前,二话不说就跪下行了一个大礼:“卫铮参见少……”

 

梅长苏突然咳了一声止住了他的话,卫铮想起少帅之前差人送来的密信中的内容,瞅了一眼梅长苏身后的霓凰,慌忙改口道:“卫铮参见梅宗主,多谢宗主救命之恩!折损盟中诸多弟兄,卫铮心中有愧!”

 

梅长苏将他扶起,拍拍他的肩道:“卫将军客气了,苏某也不过是奉靖王殿下之命行事,只要将军无恙,殿下也就安心了。”

 

卫铮点点头,再一次望向正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的霓凰,双手一拱道:“见过夫人。”

 

穆霓凰一愣,仿佛在不久前她才听过这个称呼,那时林殊带她到赤羽营中,他手下的所有士兵无一例外都这样唤她,而如今这声“夫人”,不知卫铮称的是林殊之妻,还是江左盟的主母呢?

 

好像无论哪个,也没有什么所谓了。

 

 

二十、

 

卫铮此次来苏宅,是受萧景琰之托,由梅长苏安排来向众人诉说赤焰一案的真相。现下萧景琰还未至,穆霓凰把梅长苏支走,争得了一个和卫铮单独对话的机会。

 

“我记得来到这儿的前一天,还在赤羽营中和卫大哥比了一回剑。”穆霓凰给卫铮斟上了茶水,开始向他叙起了旧事:“哦,我的事,青儿都和你说过了吧?”

 

“是,小王爷有对末将提过,说是郡主记不起来事了……”卫铮双手接过茶杯,对霓凰依然像对自家主母一样恭敬:“不过,有苏先生照顾郡主,末将和……呃……和少帅……也就放心了。”

 

穆霓凰有些诧异地望了他一眼,喃喃道:“原来……连你也这样信他……”说完之后,她想了一想,又轻轻摇了摇头:“是啊,有什么好奇怪的呢,苏先生他……确实是一个值得托付的良人。只不过……”

 

她话锋一转,道:“我看卫大哥这些年也是饱经风霜,也不知若是林殊哥哥能活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在这个年月,我知道,惦念他的人已经不多了,靖王殿下算一个,我算一个,我知道卫大哥你肯定也忘不了他。”

 

眼前女子的眼眶有些濡湿,卫铮眼神有些躲闪,生怕自己一个冲动就忍不住道出了实情,白白给少帅添麻烦,虽然他并不明白,为什么少帅要瞒着郡主和靖王。他思索了一会儿,只得道:“少帅风采绝世,自然令人难以忘怀。只是郡主与其缅怀过往,不如……怜取眼前人。”

 

这话说的够聪明,同时顾全了林殊与梅长苏,给出了自己中肯的建议,让霓凰不至于陷于两难之中。卫铮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捏了一把汗,少帅这个游戏玩得忒难,稍不留神就会露出马脚,也不知他天天和郡主相处,究竟是怎么蒙混过关的呢?

 

又或许,根本不用怎么蒙混,即便他自己承认,这个年纪的郡主,她压根儿就不会相信?

 

那是不是作为兄弟,这个时候就需要推波助澜一把了?

 

卫铮恍然大悟,一双眼睛都开始冒起了光,他突然盯紧了霓凰,把小姑娘吓了一跳。

 

“对对对!郡主,你一定要怜取眼前人啊!我想少帅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

 

霓凰有些不知所以,觉得他话里有话,想要再发问之时,突然听得密室处铃响。萧景琰和蒙挚,已然赶到了。

 

二十一、

 

所有的相关人都聚集在了一处,把这个幸存的赤羽营副将围在了中心,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当年那件惨案的真相。只有唯一的“局外人”梅长苏,默默坐到了角落中,仿佛卫铮要讲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而已。

 

滔天的大火,血肉横飞的厮杀,惊天的阴谋与狰狞如恶魔一般的奸佞面孔,把梅岭变成了无边无际的修罗场。七万赤焰军,几乎无人生还。

 

萧景琰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断断续续说道:“原来小殊他……真的回不来了。”

 

他脸上的青筋暴起,双拳紧握,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踢倒了地上的火盆,失控地吼道:“我最好的朋友,现如今尸骨也不知散于何处。十三年了,亡魂未安,污名未雪,纵我萧景琰现在七珠加身荣耀万丈,究竟有何意趣,有何意趣!”

 

穆霓凰坐在一旁,紧紧咬着嘴唇,刚刚卫铮描述的一切,令她四肢百骸都浸着彻骨的寒意,心脏像是被戳了一个口,鲜血汩汩流出,可是眼眶中却是出不来一滴泪。

 

不知自己十七岁带领十万军缟素出征之时,是否也如现在这般,痛到麻木却要硬硬挺着,狠下心肠,生生让至弱之处变得无坚不摧?

 

她不禁抬起头来,望向角落处那个孤寂的影,那人教她的一切,她好像终于懂了。

 

如此人神共愤的惨案,梅长苏听后脸上却是没有丝毫表情,冷静得似一头没有心的怪物。他从容地站起身来,款款走到萧景琰身边,温声道:“殿下,此案关系复杂,牵扯众多,要想昭雪,还需从长计议。”

 

萧景琰赶忙一揖,急切道:“如今昭雪此案最为要紧,其他都可靠后,还请先生为我筹谋。”

 

梅长苏淡淡一笑,就如一个寻常的谋士,接了又一个主君的委托,波澜不惊地回应道:“苏某明白。”

 

后来,萧景琰和卫铮他们都走了,偌大的室内只剩下穆霓凰与梅长苏两人。梅长苏默立在那里良久,望着亭中如雪的月色,背影孤凄到没有一丝温度。

 

穆霓凰曾经深爱着的,是一个烈如骄阳的少年将军,而她现在眼前站着的,却是这样一个冷若冰霜的无情谋士。

 

这两个本应无任何关联的人,竟开始奇特地在她的脑海中重合,只有那么一瞬,她竟是产生了错觉。

 

她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巨大的心理冲击让她什么也来不及想,而此刻唯一确定的是,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后来的她,会如此看重梅长苏了。

 

梅长苏转过身,刚刚好看到穆霓凰从地上站了起来,长久的坐姿使她的双腿有些发麻,晃悠悠走到他面前,梅长苏刚刚想去扶她,却没成想她膝盖一弯,直直朝他跪了下去。

 

“若先生果真能洗雪林氏及赤焰的污名,霓凰心甘情愿,以身相许,终身侍奉。”

 

和萧景琰一样,她也在求他,只不过不同于萧景琰的激动与热切,她的眸子里平静得如月下的湖面,竟是连一澜的微波也无。

 

“只是有一点,请先生谅解。这十三年来发生了许多事,对于后来的我,怎样强大怎样坚韧怎样功名熏灼我都知之甚少,只是我敢肯定,霓凰终此一生,都无法忘记先夫。”

 

平淡荡开的调子悠悠转在梅长苏心头,让他刚刚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绪再一次如巨浪翻涌。他跪坐下去,颤抖地把她拥进怀中,近乎霸道地吻住了她的唇。

 

心中满是苦的人,只要一丝甜便可填满。被蚀骨的苦痛与浓烈的情义双重包裹住的梅长苏,明显已经达到了情绪忍耐的极限。

 

纠缠的舌尖似乎是尝到了些许涩意,不知是谁的眼泪混了进来。

 

梅长苏揽住了终于放开声音哭出来的姑娘的头,在她耳边喃喃道:

 

“霓凰,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你为他这样舍弃自己。”

 

“即便是林殊,也不可以……”


TBC.


度假前最后一更,熬着夜敲出来的,因为之后就要空好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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