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两心之不移,虽万里而如贯。又何必共衾帱以展欢,当河梁而长叹。

遇凰


*不好意思我有些精神洁癖,心眼也比较小,心中的不适感必须要写一篇文章才能缓过来


*文中的我就是我本人,文中的她是我理想中的她,这篇文章,送给我自己







刚刚得知将要采访她的时候,我其实是相当惶恐的。毕竟要面对一个如此地位的人,仪容、举止、态度和说话分寸上半些差错都不能有,对于我这个还算是新人的菜鸟,压力实在是有些过大了。




采访定在一个月后的中午,她位于南国的一处私宅里。临行之前我昼夜不分地做了足足的功课,几乎把所有关于她的生平事迹甚至绯闻传说都牢牢记在了心里。然后,我买了提前一周的机票来到了那个四季如春的城市,在她家附近不远处的一个宾馆住下,日日出门,有意无意在周围打听着。事实证明,她低调得有些过分了,因为她的不少邻居都不知道自己家旁边住了这样一个人物,只知道那幢庭前立着一株梧桐树的三层小楼中,似乎有一位深居简出、孀居多年的老者。




难以置信,这样一位贵族出身,名、利、权皆曾达到过帝国之最的传奇女士,隐退后留给世人的,竟然仅仅只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印象。




见面那日是一个大好的晴天,我用心给自己装扮了一番,怀着激动而忐忑的心情来到她的府邸按下了门铃。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名叫做小斐的,因从小到大皆受着她的资助完成学业,所以假期时才会经常来陪伴膝下无子的她,让她不至于过于孤单。




也许看到我非常紧张,小斐笑着对我说,她人很亲切,毫无一点高高在上的架子,对孩子们也很好,无论谁和她相处,不管多长时间,都会受益匪浅。




她的感染力简直惊人。小斐这样告诉我。




她的庭院打理得非常精心,庭正中的那棵长势茂盛的梧桐树是这所宅子的标志,甚至上过媒体的报道。除此之外,花坛中整整齐齐盛放着的蔷薇与郁金香也极其吸人眼球,那都是她精心选过的名种。不过小斐说最震撼的还要属一二月份的冬季绕宅一周绽开的树树红梅,按说春城的气候不适宜梅花生长,可她硬是跑遍世界各地到处寻找种子,甚至咨询了不少杂育专家,辛辛苦苦培出了这一品种,丹红的花瓣儿边上一圈儿淡淡的白,像是落上了一层清雪,也算是弥补了不能傲雪凌霜的憾。




她给这梅花取了名字,唤做“夕未”,月出前将弭未弭的浅暖日光,映着梅花的样子,极美。




我们就这样一路聊着进了二楼的起居室。房间的陈设非常简单,最为显眼的只有那幅占据了整个墙面的壁画,有点像印象主义的风格,明丽与沉暗的两种色彩大胆相撞,给人极大的视觉冲击。我只粗粗看了一眼,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欣赏。视线转到阳光极盛的窗台边,只见她坐在巨大落地窗旁的摇椅上,倚着靠背有些昏昏欲睡。可以看出她活得很精致,身上穿着的是Givenchy春夏新款套装,纯黑的连衣裙搭配白色丝绒披肩,裙摆边与领口上是中世纪风格的蔷薇刺绣,脖颈上搭配一经典款的珍珠项链。头发看上去像被精心地染过,华发变成了青丝,在脑后低挽了一个欧式发髻,只余两缕垂在额前,发尾微微卷曲。她的双手交叠搭在膝上,压着一本翻开的叶芝的诗集,旁边的小圆桌上的白底印玫瑰的茶杯中是喝了一半已经凉透了的英国红茶。一只毛色光润的布偶猫正窝在她的脚边打瞌睡,初夏的阳光拥进室内,在他们周圈布下一圈光影,刚刚好将这一人一猫笼在中间。




小斐轻轻走到她的身边唤了她一声,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可是世人多称呼她的姓氏,即便与她亲密如小斐也还是这样叫,不为其他,只因她曾担起了这个姓氏的家族所有的荣耀。




她缓慢地睁开了眼睛,我急忙上前去做自我介绍,她坐正身体,朝我微微笑了一笑,说了一声请坐。她笑起来时唇边有一对浅浅的梨涡,显得人很是温柔。而毕竟年岁已到,额上的皱纹也不由避免地显现,可就是这张已经苍老的容颜,却让我控制不住地看了好久。




毫无疑问,哪怕是在这个时代,她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可即便是在年轻时候,也很少有人关注到她的美貌。这是因为,世人皆评她阳刚之气过重,毕竟是正当韶华的年纪就几乎一人挑起半壁江山的女人,行事杀伐果断甚至于跋扈。在这种过于强盛的气场下,怎样的倾城绝色也只能相形见绌。而现在我眼前的这个她,沉静温婉如皎月下初放的一盏优昙,举手投足间满溢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优雅,仿若她也不过只是一位寻常的富家小姐,去歌剧院,开茶话会,读书练琴,写诗作画便是所有生活日常,还有一位慈爱的父亲与一位可靠的丈夫,一生都在荫蔽下,未历过风雨,也不曾染过鲜血。




也许在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曾认为这就是她该有的全部人生,只不过,世事总难如愿罢了。




我尽量淡定地坐到了她的对面。被吵醒的小布偶伸了伸懒腰跑去了别的地方,小斐给我们上了两杯新的红茶,我拿出纸笔,正式开始了这场对我意义重大的访谈。




为了显示我的档次不那么低,我精心准备的问题很是曲折婉转,一句话能延伸出五六个层次。她领悟得很快,答得也是恰到好处,早就听闻她说话很有艺术,也不乏幽默感,偶尔会跟你开个小玩笑,是没有阅历或没做功课都接不到梗的那种。谈到兴起时她还会蹦出一两句意大利或法语,或是自嘲亦或是调侃。我们从她早年的经历谈到现在,那些在我看来作作有芒而又如履薄冰的过往,被她微笑着娓娓道来。她的情绪一直很平静,像止在暖阳清风里的候鸟,再回首历经毕生飞过的冰川雪原,也不过是淡然一叹,生若浮寄。




她晚年多做慈善,而今是世界儿童囊性纤维化病基金会的主席。我们谈到孩子,又不可避免谈到家庭。之前的谈话专注于她个人,而今终于有一个契机,让我转到那个让我极度好奇而又关注的点。




我们彼此之间轻松愉悦的氛围无疑也激励了我,我看着她的眼睛,大胆地问出了那个问题。




是否介意谈一下,您的先生?




她眸中微微闪过一诧,仍是笑着回道,我没有结过婚呀。




我自知失言,连忙又纠正道:




我是说,那位先生。




她人生中有过两段感情。第一段感情开始得很早,她那时的未婚夫是公认的天之骄子,年少成名锋芒万丈,与她是最完美不过的天作之合。只可惜到了后来,那个名字竟然沦为了整个国家的禁忌,人死情亡,是个极为悲惨的结局。她人生变故也就自那时而始,在一个人苦苦支撑了十数年后,终于遇到了第二个人。




那也是一位优秀的男人,有才,也有貌,甚至也不乏名气。可遗憾的是他身体欠佳,身份上也与她不甚般配。最让人惊奇的是,这个男人与她已经故去的前任竟然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极端,这倒叫那群依葫芦画瓢包装自己的追求者们好一通费解。她与他交往的时间并不算长,甚至交集浅淡到即便最善挖料的媒体也不能确定他们是不是在交往,而爆出绯闻的原因,竟然只是因为他们互望的一个眼神。




就像是埋了半生的情蕴到了极致,若其中没有入骨的深爱,那就只可能是注射了过量的多巴胺了。———当时的新闻头条这样讲。




最终这段情也并没有成为什么秘史,她公开承认了对他的爱慕。那是这个一生清傲的女人唯一一次的坦露心迹。




终于有人能把她从高空接了下来,大众还是非常看好这份姻缘的。只可惜上天最见不得神仙眷侣,她寻觅了半生才找到的爱人竟然落得一个消匿无踪的下场,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归于何地,可是这段刚刚开始的感情,也就随着他一起湮灭了。




她从此再未嫁过,甚至连桃色新闻也不曾再有,一个人茕茕孑立直到如今。然而,没有人敢用“孤苦”叹她,只因她这一生,实在是太过波澜壮阔,丰富到根本不需要爱情这点卑微的增色。




关于她的这两段情事,其实人们有过很多的猜测。最大胆的一种是,她爱过的这两人其实是一个人,多项似是而非的证据被列出,想去证实前者死亡为假和后者身份的不合法性,然而讨论了这些年,依旧是没什么定论。对于这个假说,其实我是抱着怀疑态度的,因为我不相信童话,更不认为生有奇迹,作为一个拥有过几段失败感情的人,看人心不如水已是常事,更不会觉得,感情上执着的意义有那么多。




然而有一个事件我却非常好奇,因为那件事情,可以说是把人生分毫不差掌握在手中而又始终清醒自持的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失控。




她那时生了一场大病,原因有些令人匪夷所思。据传闻说,那年的年尾她只身去了一趟北国,断了与外界所有的联系方式。雪下得最急的那天,她走到了一处山坳,单衣素服在零下十五度的气温中默立了整整四个小时。山民发现她时她已然冻得失去知觉,面色苍白晕倒在雪窝中。她倒下的地方有一尊被茫茫白雪覆盖住的无名墓碑,她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枝凄艳似血的红梅。




我提出了她的这段经历,有些试探性地问道,这件事,是否有关那位先生?




对谈了这么长时间,她第一次别过了自己的视线,转着自己腕上的玉镯,轻声告诉我道:




那个山群中有一个人迹罕至的岭,据说那岭上的梅花生的奇美,我不过心中好奇想去一探究竟,没想到竟然迷了路。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说到最后一个字,甚至罕见地顿住,我看不清楚她埋在光影中的脸上的神情,只知道那俊美的侧脸上,似乎是隐隐挂了一层哀郁。




我没有再追问,而是故作轻松继续道,看来你最终,找到那种梅花了。




她深吸一口气后抬起头,迎光又望向了我,唇边依旧是晏晏浅笑,回道,是啊,我找到了。




她的眸中闪着粼粼的微波,几乎漾成水意,而又瞬间消失不见。看得出来,她在用尽全力把一种情绪压下,而就在她那近乎失控的一刹,所有的谜团与疑问,都在我心中豁然开朗。




信奉唯物主义的我,如今却在越过所有证据后,被一个眼神轻易说服。




因为我从中看见的情意,竟然强大到让人不敢相信它曾经被割裂过。




我心里突然像遭到了一记重打,闷闷得有些喘不上气来。然而对话还是要继续,我有些颤抖着翻了一页本子,可上面的问题已经看不进去。一个念头突然蹦进脑海,带着一个普通人突然发现强者软肋竟略有些欣喜的畸形心理,我小心翼翼地问她,你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她的情绪已经整理好,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轻轻抿了一口红茶后,启唇告诉了我答案。




我从未绝望过。






这段采访在她的又一次入睡中结束,小斐过来对我说了一句抱歉,从去年开始,年纪的负担就让她不再能很好得维持精神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本来就是我打扰在先,而且从这次访谈中我获益良多。我站起身准备告辞离去,就在这时身后一声响,是那只猫带倒了桌上的花瓶。我回头一望,刚刚好又注意到了那幅画。




如昼的金红与如夜的青墨反复交叠,我问小斐,这画上画的,是一只火凤么。




小斐说,不,它的名字叫做《凰》,是那位先生起的名字,据说作这幅画,他用了整整十二年。




凰,真是一个好美的字。




那是一种神话中的雌鸟,诞自烈火,翔于千仞,挟山超海,拏风跃云,铮铮佼佼,矞矞皇皇。盛芒耀盈九天,啸鸣响彻寰宇。非梧桐不止,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她一生都在被人仰望,也一生都在寻觅。




永生未息。




身后的老人似乎睡得很浅,模糊间,我仿佛听到了她的一句梦呓。




我只是想知道,他怕的那种冷,究竟有多冷。




我也就,仅仅陪过他那么一次罢了。




小斐走过去,拿起手帕为她轻轻拭了拭眼角。阳光温柔抚过,她睫毛轻颤,仍是睡得安稳。




我轻叹了一口气,转头望向窗外。这个视角正对着院中,对着那株植在正中的梧桐,向日而立,亭亭如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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