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两心之不移,虽万里而如贯。又何必共衾帱以展欢,当河梁而长叹。

【殊凰】春日宴

我本来这周不打算更了的,但是前天,突然特别想写一篇古代文让自己冷静一下。

 

再次声明,我很欢迎大家对我提意见,因为我知道大部分对我提意见的人,都是有诚意和善意的。

 

此文是半个月前的脑洞,来自B站上的苏凰MV《春日宴》,这首诗其实很大众,但是配上苏凰就非常虐,因为每一句诗和剧里的情节都是相反的。那首歌本来也应该很欢喜,但是总感觉唱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悲伤,建议大家搜一下听听《天命女·春日宴》(配上此文食用绝佳

 

今天好像看有位大大和我想到同一首诗上去了,但是莫担心,我看了,内容不一样。

 

这是一个很多大大都写过的重生梗,但是我比较奇葩,我一篇就写完了,因为我懒,我笨,不愿构思剧情,只愿分析感情。

 

 

 

 

若沧海化成桑田,只为再见你一眼。

 

 

 

与他一样,在盛元十七年,她该是也在一个仲春时节死去。

 

那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午后,穆霓凰靠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慢慢悠悠地摇着,庭中的那株棠梨开得正好,嫩白的瓣儿夹着轻黄的蕊,如琼葩堆雪般赏心悦目,再过些时日便可摘得那鸽蛋般的小圆果儿,酸脆爽口曾是她昔日行军时的最爱。细碎阳光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在眼睫上微微缀上了金黄,时光静好,午后的慵懒让她有一些昏昏欲睡。

 

穆煦涵从房内走出,轻轻为她盖上了披风,而后便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拿起了绣针和绣篮。

 

她在绣一件嫁衣。

 

火红的广绫大袖衫是上好的流光锦的料子,百子百福的花样铺满了裙摆,胸口处卧一对交颈鸳鸯,袖子上的并蒂莲开得正盛,眼下她正仔细地为边缘的石榴图案打着边。

 

穆霓凰恍惚记得,在好多好多年前,她似乎,也是有过一件嫁衣的,只不过并没有绣得这么好,只一件光秃秃的锦茜暗花缂金丝的衫子,她甚至都没能来得及,缝上那只她费了半月功夫才好不容易绣好的凤凰。

 

过了这些年,那件嫁衣终究是再不可能被绣完了。

 

有几缕凉风吹过,穆霓凰轻咳了几声,穆煦涵见她并未睡着,眼神投过来,带了几分掩不住的担忧。

 

“姑母……”

 

“无事。”穆霓凰轻轻摇头,微微笑着注视着十六岁的侄女,和蔼地开口道:“时间真快,涵儿下个月就要出嫁了。”

 

穆煦涵敛眉颔首,姣好的面容上略带娇羞。穆霓凰还想嘱咐她一些什么,可自己终身未嫁,好像也并没有什么经验和资格。她微微叹了一口气,阖上双目,竟是说不出的落寞空寂。穆煦涵见她似是有些闷闷的,于是放下手中的东西来到她身边蹲下,悄声道:

 

“我给姑母唱首歌吧,沈郎最喜欢听我唱这首歌了呢。”

 

穆霓凰笑着点了点头,少女清了清嗓子,黄莺出谷般的歌喉飘荡在了三月袅袅的晴光中,令人如痴如醉: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穆霓凰闭着双眼,只觉现下万籁俱寂,唯余少女清甜的歌声涤荡着她的心田,她始终平静无澜的内心居然泛起了点点涟漪,那样轻轻微微地,撩拨着久已未打开的心门。

 

十六岁那年,她学会了这首歌,本来是极爱的曲子,可是在此之后,便再未唱过。

 

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如果能有一次机会,哪怕仅有一次……

 

在这个近乎不可能的奢望里,她沉沉睡去……

 

“凰丫头,凰丫头……”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呼唤声,穆霓凰心中一诧,以她这个年纪,身份和地位,如今这世上,好像并没有人能这样称呼她了。

 

于是慢慢地睁开眼,首先入目的是酡颜绣衫的窄袖袖口上密密缠绕的蔷薇花纹,这样活泼颜色的衣服,她已有好多年未曾穿过。看这身体的姿态,她好像是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了桌案之上,耳边不时传来丝竹乐声,像是在某个宴会的样子。她揉了揉眼睛往一侧瞧去,正巧见到一宫装妇人笑意盈盈望着她的模样。

 

“宸……宸妃娘娘?”她不可置信地开口,声音不免有一些大,一时间也是吸引了不少人关切的目光。

 

“凰丫头醒了?”坐在首座上的太皇太后蔼声启口,温和的嗓音里加了那么几许笑意:“没想到凰丫头这酒量还真是不好,这清洛饮不过是用果酿的,竟然也是一沾就醉了。”

 

“是啊,之前听说这丫头在九安山猎场上跟着小殊和景琰在野地里烤肉喝酒,折腾了整整大半个晚上,真真像个小子一样的淘气,不过现在看来,也终归是个小女儿家啊。”宸妃说笑着,顺手帮霓凰捋了捋有些乱的鬓发,眼神中满是怜惜。霓凰怔怔地呆在那里,显然是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只一刹的功夫,她竟是回到了三十二年前?

 

三十二年前,她只有十五岁。

 

真是再美好不过的年纪了。

 

此时此刻,穆霓凰竟然不知心中是震惊多一些,还是欣喜多一些,丰富的人生阅历和理智的头脑让她相信这应该不过是一场梦。她不禁慢慢移着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整个宴会场应该是设在御花园的落月台旁,春光骀荡,缕缕温煦的阳光清晰可见地弥漫在空气里,明亮到有些些微的晃眼,四周植了一圈儿的老桃树,三月天里正当时节,淡粉的白碧桃花灼灼盛放着,有些花瓣悠悠飘到桌案之上,落到酒盏之中,倒也未见有人在意。旁边坐着的宸妃在与晋阳长公主低声说着什么;言皇后与越贵妃分别正襟危坐在两侧,皆是高傲地仰着头,像是又是一场冷峙;静嫔娘娘仍是默默坐在后方,正在给自己沏着茶,动作优雅一如既往;景睿与豫津两个小不点挤在对侧的同一个座位上,现下正为了争一块儿糕而打闹;其他几个世家贵女坐在一处,仍是离她远远的,那个好像叫做凌晖的小郡主,不时的还朝她这个方向瞪一眼。

 

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是如此真实。

 

穆霓凰不自觉攥紧了袖中的手,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在这个什么都不曾失去的时空里,寻找起了最为惦念的那个人。

 

“太奶奶!”一声清脆悦耳的男声传过来,带着独属少年的青春活力和掩饰不住的张扬肆意,以熟悉的两个人打头的一队年轻的儿郎,正从后方鱼贯而入。

 

他来了。

 

穆霓凰只感觉心脏漏了一拍,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不至于失态地发抖。

 

“呦,你们这些皮猴儿,比箭回来了?”太皇太后和颜悦色地望着台下一一向她行礼的少年们,眸中尽显慈爱:“怎么样,这次的比试结果如何?”

 

“太奶奶还用问,自然又是小殊拔得头筹了。”萧景琰无奈地摇了摇头,显得有一些灰心丧气,但面色上仍是带着喜悦:“五箭连发,首尾相连的连珠箭箭箭正中红心,小殊这次,又让我们开了眼了。”

 

“毕竟是一军少帅,我们小殊自然是个极出色的。”太皇太后挥手让他们几个都落了座,话语中是连连的夸赞。晋阳长公主也是一脸的骄傲,但还是谦逊道:

 

“皇祖母快别夸他了,再夸这小子就要上天了。”

 

林殊挠着后脑勺嘿嘿笑着,显得有一些不好意思,目光忍不住朝女眷的座席上睇了又睇,终是忍不住道:

 

“只可惜,霓凰妹妹这次没有与我们同去,上一次在猎场,我看妹妹的箭法是又进益了的。”

 

此语一出,众人的目光又再一次聚焦在了穆霓凰身上,喜则雀跃,怒则如虎的林少帅向来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感,这些日子以来,他心中那些小心思无论是谁都能看得透透的。

 

宸妃娘娘拍了拍晋阳长公主的手,笑而不语地冲她眨了眨眼。

 

而霓凰始终默默低着头,不似平常的跳脱活泼,脸上的一切神情都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众人只当她还未完全从酒醉中醒过来,倒也未甚在意。

 

而座上的凌晖郡主却是再也坐不住了,她“蹭”地起身,几步走到中央位置,对着太皇太后一拜道:

 

“太奶奶,干坐无趣,不如大家起几个节目为太奶奶助兴如何。凌晖前些日子见林殊哥哥剑舞得好,太奶奶很是喜欢,所以凌晖也研究了一段剑舞,希望能博太奶奶一笑。”

 

太皇太后点头应下,凌晖扬手示意,马上有人送上了剑来,凌晖居高临下地看了穆霓凰一眼,然后便挥剑起舞,不知何时被她带来的乐师此时也奏起了铮铮乐声。凌晖善舞,但是却不是个使剑的,是以她这段剑舞,舞跳得不错,但手中那柄剑用得却和一把团扇,一段红绫比起来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个佐舞的玩意儿。一曲毕,她额上颈上已是香汗淋漓,太皇太后少不得夸赞了一番,连带晋阳长公主和宸妃也附和上了那么几句。凌晖心上得意,不自觉又朝穆霓凰的方向望了望,扬声道:

 

“穆家妹妹远道而来,有什么才艺不妨也向大家展示展示,让我们瞧瞧云南穆府的风采。”

 

她知道,穆霓凰和她们这些闺中小姐不同,勇敢好武,但是琴棋书画却是个拙的。现下穆霓凰最擅长的舞剑已被她表演过,饶是这个云南郡主再怎么得大家的宠爱,今次也是下不来台了。

 

穆霓凰缓缓抬头,神色仍是那样淡淡的,与凌晖对视了半晌后,方道:“姐姐的琴,借霓凰一用吧。”

 

凌晖心上一惊,竟不知这丫头竟敢在大家面前表演抚琴,抱着瞧好戏的心态,她允了把琴给她。穆霓凰款款走到这台落霞式七弦琴前,朝主位上福了一福,便安然地坐了下来。

 

她少时是习过琴的,只不过那时太过贪玩,没有怎么用过心,再加上十数年的军旅生涯,让琴艺也几近荒废了。后来梅长苏死后,她从他的遗物中得了他最爱的那把唤做“彩凤鸣岐”的古琴,闲在府中无事时,经常就着他留下的琴谱抚上一抚,经年累月,倒也成了半个大家了。

 

穆霓凰轻调着琴弦,本想着随便弹一首《汉宫秋月》应付了事,但是当她抬头望了望这承平三年的春日良景,晴光照灼,风不鸣枝,花事正盛,树上的喜鹊成双成对,她爱过一生的人就真真切切地坐在一旁静静瞧着她,一切都是那样的恰好正当时。

 

一股强烈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在这个亦真亦假的时空里,她几乎是出自本能地,指间拨出了第一个音,歌喉也在同时放开: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妾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啊~~岁岁常相见,岁岁常相见,岁岁—常—相见。”

 

毕竟是南疆女子,穆霓凰的歌艺,天生就是极好的。只不过不知为何,这首本来欢喜至极的曲子,被这十五岁的少女唱来,竟是有说不出的怅惘悲哀。接近曲终时,她的歌声已明显带了哽咽,目光悄悄的,悄悄的往席中的某个方向眄去,定下之后,便再不肯移开。

 

最后一个音顿在了喉间,像是和着泪一起咽了下去。看着霓凰瞬也不瞬地望着某个人,宸妃拿手帕掩了掩唇边的微笑,低声打趣道:

 

“孩子毕竟是长大了,凰丫头这曲子唱得是极好,也不知是唱给谁的?”

 

此言一出,大家不免都心领神会地一阵低笑,霓凰面上坦然,并没有一丝她这个年龄的少女该有的羞怯,甚至连红晕也未有,她的双眸似是两潭碧湖,涟漪轻轻,荡漾着太多无可言说却又深切入骨的情意。她款款站起了身,连行礼都忘记了,像是中了什么魔咒一般,定定地朝她眸中的那人走去。

 

“靖王哥哥,麻烦你让一让。”少女吐字清晰,眼神却并未看向萧景琰,萧景琰看了看霓凰又看了看林殊,咬了一口手中的鲜枣,会意一笑,识趣地跑到了旁边的席上去了。霓凰于是自然地往林殊旁边一坐,目光始终未从他身上离去。

 

她已有近三十年,没有见过林殊了。在十七年前梅长苏死去之后,即便是梦中,他也从未来过。

 

眼前十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劲装短打,臂上的护腕上刻着清晰的云翔蝠纹,明明还是初春,他已经热得微微敞开了领口,颈间的黑痣若隐若现,他腰间垂着的那枚墨玉玉佩是上好的玉质,挂玉佩的靛蓝色绦子好似还是她昔日亲手为他打的。此刻他的双颊上浮着不太自然的红晕,眼神不敢与她对视,却也忍不住时不时瞄她一眼,手中的柑橘橘皮已不知被他撕成了多少碎块,终于,在扭捏了好一会儿后,他启口对她道:

 

“霓凰,你歌唱得真好听,琴也弹得好,以前从来没有听过。”

 

他的声音是少年人独有的清脆爽朗,似是从喉间滚出的珠玉,与印象中梅长苏的温润很不相同。声音听得真切,霓凰忍不住伸手碰了碰他,真实的触感贴在指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青竹气息,所有五感都在告诉她,这个林殊,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他就这样活生生地坐在她的眼前,近在咫尺。

 

穆霓凰眸中的湿意渐盛,咬着下唇的贝齿有些轻抖,放在他衣角上的手指也在渐渐拢紧。

 

林殊见她情绪不对,但又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颇有些手足无措地拿起了刚刚剥好的柑橘,递给她道:

 

“霓凰,你吃橘子,这是岭南供来的,可甜啦!”

 

霓凰伸手去接,手指触到橘瓣之时,也刚刚好触到了他的指尖。少年的手是一年四季的如火般的温暖,她不禁把整个掌心都覆在了橘子上,两只手就这样虚虚地交握着,不知是隔着半个橘子,还是隔着近半个世纪的时光。

 

她不动,只想启口唤他,“林殊哥哥”四个字哽在喉间,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口,她恍然发觉,这句昔日无比熟稔的称呼竟是与她生分了这么些年,开口都成了奢侈。有两滴泪不知不觉划过眼角,林殊见了连忙用另一只手替她拭去,眼神中是说不出的疼惜:

 

“霓凰,你怎么哭了?”

 

绷得紧紧的弦被他的这一声彻底斩断,霓凰措不及防地扑入了林殊的怀中,撕心裂肺地哭了个酣畅淋漓。

 

她是一方诸侯,三军统帅,在至难至险的关隘前她都是咬着牙挺过,而唯有这个怀抱,能让她冲破所有心垒,放肆一哭。

 

十七岁时如是,二十七岁时如是,到了四十七岁时,仍然如是。

 

自此之后,宫中甚至坊间的人都知道了这样一件事情:

 

穆家郡主痴恋林少帅近乎疯魔,无论他走到哪里,她都紧紧跟随,不肯移开一步。

 

而不久之后,宫中赐婚的懿旨便晓谕了整个金陵,所有的一切,自然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这一日,林殊带着霓凰来到了栖霞山的桃花涧。踏着春风一路行去,有红英绿荫错落左右,衣袂之上仿佛也染上了繁盛春色。金陵城内,桃花涧的撒金碧桃开得最是好,粉白二色的花瓣儿交替盛放在同一棵树上,桃花蘸水而开,朵朵花瓣似花毯般铺满了整个明镜湖面。霓凰披着一袭荷绿色的披风,有些出神地望着那随水而去的落花,就连那欢闹的莺啼也不能吸引去她的半分注意力。林殊蹲在岸边,手中拿着一根树枝胡乱划着水,余光中始终注意着身边这位姑娘。

 

自那日的落月台春宴之后,他明显感觉到霓凰变得和从前不同了,明明还是同一个人,可行事风格上不再像从前孩子般的稚气,而是多了一分老成持重,虽然见他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可眉宇间总有那么几分散不去的郁色。最让人惊叹的是,在几次谈话过程中,他发现她在军事上表现出十分惊人的见解和谋略,不但远远超过了他,有时候甚至更甚于他的父帅,简直就像一个已带兵数十年的老将。

 

虽然感觉是成熟了不少,可她对自己的依赖却是更甚于从前数倍,就怕自己一个闪身消失不见。林殊不禁有一些担忧,不知道自己的小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变得如此的怅然若失。

 

林殊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霓凰在这时转过目光来,对着他歪头一笑,仍是如昔的可爱模样,樱色薄唇轻启,暖暖唤他道:

 

“小殊。”

 

林殊刚要起身的脚步一个不稳,马上就又要跌下去,他好不容易站直了身体,递过去一个有些危险的眼神,颇有些不悦道:“你叫我什么?”

 

霓凰垂眸微笑,纵然眼前人是林殊哥哥,可毕竟不过是如煦涵一般的年纪,这称呼上的别扭,到底还是有的。她微展了眉目,又复对他道:“不都是这么叫你的嘛!”

 

林殊走上前来,轻轻捏住她的小鼻子,假装厉色道:“别人这么叫,你不能这么叫,我永远都是你的林殊哥哥,知不知道!”

 

霓凰皱眉,躲开他的手,林殊一伸臂把她揽进怀里,霓凰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那强健而有力的心跳。她垂落的乌发被少年用成梳的五指轻轻顺着,他伏在她的耳边,用罕见的温柔细语,对她说了好多话。

 

他告诉她,等她再长大一些,他便会娶她过门,会用那最豪华的朱金漆木雕花轿,载着穿着云霞五彩帔肩戴着金花八宝凤冠的她,在迎凤楼上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他告诉她,在他们自己的府邸里,他会辟出一个小山丘,上面建一个望月亭,四周引上溪水,再从穆王府移来几株她最爱的照水梅花,在晴朗的夏夜,他们可以并肩在亭中看银河,即便是在冬季,也可临水赏梅,别有一番诗意。

 

他告诉她,以后定会带她去看北方的战场,看那大漠黄沙,旌旗猎猎,看他为三军之帅,银袍长枪,呼啸往来。也会带她去看那江南的青砖黛瓦,涳濛烟雨,在青竹深处觅一木屋小居,偷得浮生半日闲,于人生繁处寻一份安然。

 

他告诉她,他们的第一个女儿,要取小字“芊芊”,冠上“林”姓,盎然生机尽显,又极为顺口悦耳,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名字。

 

他说了好多好多,从孩子的出生说到孩子的成长,又讲到他们双鬓斑白之时,一定仍能从对方眼中看到彼此最好的模样。

 

最后,他有些迟疑地又讲到,若他有一日战死疆场,不幸英年早逝……

 

怀中的人身体一僵,他安慰地抚了抚她的背,叮嘱她道:“若有那么一天,霓凰,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你要替我,赏遍这大好江山,享遍人生的所有至乐,我知道,若有来世,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在万千人群中,你也可以一眼就认出我。”

 

“霓凰,你答应我。”

 

霓凰从他怀中探出头,双眸承接了他认真的凝视,印象中的林殊,似乎从未有过对未来如此深沉的担忧,那是独属从地狱归来的梅长苏的悲观与黯然,与这个阳光般明亮的少年,似是很不相称。

 

那个拥炉围裘的深沉谋士的身影,突然与眼前鲜衣怒马的少年重合,严丝合缝地沉定在穆霓凰的脑海里,她想起了过往三十年的种种,猛得发觉,这个许她一生一世的男子,这个在她的生命中产生极深影响的男子,与她真正相伴的时间,甚至不过单手可以数清的年份而已。

 

两年之后,他会变成梅长苏,而她,会变成那个威风凛凛的南境统帅。

 

十五年后,他们的人生,将再无交集。

 

穆霓凰用手轻抚上他的脸,细细摩挲过他的每一个五官,似是要将眼前人的模样洇入骨血。

 

即使重来一遍,又能改变什么呢?

 

穆霓凰拉着林殊的手,带他去看了那株双色的碧桃。

 

“林殊哥哥,你说的那种人生,我已然走过一遍了。”她淡然启口,语调里是符合她真实年纪的波澜不惊:“一株桃树开双色花,一个霓凰,也会有两个灵魂。”

 

林殊似是理解接受的很快,他也不多言,只静静看她,许久方问:“那你过得好么?”

 

“那三个愿望,一个都没有实现。但是爱上你,我从来不悔。”

 

“别人都认为,作为一个女人,我这一辈子真是苦极了。可是我却从来不这么想,我深爱的那个人,给了我极致宠爱的幼年少年,即便不在我身旁,亦能成为我披荆斩棘的勇气与裂山海堕苍穹的信念的唯一来源,你助我走过这豪迈辉煌的半世,在永离之后,亦能用那十数年未曾变过的情感寸寸温着我的心,这么多年,只因为你,我这颗心从未凉过。”

 

“如果一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你爱和爱你的模样,那即便未有过相守,也能算作无憾了吧。”

 

春风吹落了一树的桃花,穆霓凰于这漫天的红色花雨中,执起了林殊的手:

 

“我只是感谢上苍,能在最后,让我再看你一眼。”

 

林殊定定望着她,为她拂掉她头上肩上的花瓣,温声道:“那首歌,你可以再为我唱一遍么?”

 

霓凰点头,甜甜的笑靥漾上嘴角,灵动的歌声响在了这三月的晴天里: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岁岁常相见……”

 

耳畔响起的,仍然是煦涵的歌声,四十七岁的穆霓凰从沉睡中微微睁开了眼,渺远的晴空上飘着一朵轻绡舒卷的细云,像极了十五岁那年见到过的样子。

 

她终于微笑,四肢百骸都有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爽,在这种惬意里,她再度闭上了双眼。

 

 

若明月 散尽彩云 只为来世再相见

 

再相见惟愿并肩花下眠

 

 

 

 

 

 

黑体部分来自古风歌《杯中日月》。

 

文中附上了我对苏凰感情的理解,我认为霓凰从不苦情,苏凰爱情也并不是悲剧。这世上有多少相守一生却始终无爱的怨偶,像苏凰这种灵魂上的相依相伴是我一直渴求的爱情形态,即便不能在一起,也可永远互为支柱。

 

然后,最近出现了许多手滑点赞的伙伴们(真的是好多),其实我并不能阻止干涉什么,我只能表达一下,点赞再取消这样的行为,让作者其实不怎么舒服。

 

产粮不易,且吃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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